天光一寸(37)

2026-06-10

  沈栩然暂时不用上场,就站在旁边观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高度确实有些令人担忧,他难得地感到有些紧张。

  钟导看了看监视器,朝沈栩然点点头,满脸的肯定:“这小孩,真的很不错哦。”

  沈栩然笑了一下,但视线始终没从监视器移开,少年面容俊逸、英姿飒爽,武戏的镜头感也很好,确实是个当演员的好料子。

  而且,不得不说,他真的很适合这个角色。

  “保一条吧!保一条。”钟林默挥了挥剧本,“我觉得这个眼神里,其实还可以加一点心疼、焦急在里边,因为落地的这个时候他看见付生灵已经受伤了嘛,肯定不会是单单只有无情和冷漠的耍帅了……”

  郁词仍旧满脸冷漠:“哦。”

  钟林默拍戏精益求精,很喜欢往细了打磨,但这个眼神特写只是落地的那一瞬间,是很细微的变化,不可能单独补拍,而是需要吊威亚再升空,从头完成一段连贯的表演。

  钟林默朝不远处的郁词抬了抬下巴,是征求意见的意思,“体力还行吗?再来一遍没问题吧。”

  “没问题。”郁词脸上没什么表情,戏里的风雪都似被他带到了现实里。

  第二遍升空,在合适的位置停下来,郁词摆好姿势,导演喊“Action”,全场设备开始运转——

  郁词从高空降落,旋转时衣袂飞扬潇洒。

  原本在这个动作结束时就应该衔接一个杀气腾腾的剑招,然而拉威亚的人也不知怎么的手抖了一下,稍稍快了一些,半空中的人忽然被带偏,位置些许偏移,撞到了斜斜的、突出的檐角。

  速度很快,极大的冲刺力让他发出一声闷哼,沈栩然在旁边一直抬头看着,眼神一紧,喊了一声:“郁词!”

  现场工作人员登时乱成一团,钟导马上放下监视器跑了过去,“没事吧没事吧!”他走近看了看,郁词的黑色戏服从后腰处被划破,看这个程度应该是受伤了,不过不太能看清楚里面的伤势。

  再一看,脸色似乎也有点苍白,可他本身皮肤就冷白,不太能分辨得清是不是因为受伤而导致的。

  “没事。”郁词表情依旧冷酷,语气有点轻,但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然而下一刻,他手从后腰处抬起,沾的全是血……

  钟林默吓得不轻,倒不是因为见了血而害怕——他们拍动作戏受点伤有时其实在所难免,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啊,这一次受伤的人是万澜集团的太子爷。

  而且还是人为失误导致的。

  他有点慌神了,想把人扶到椅子上看看伤势,这时沈栩然已经过来,走到郁词身边,试图搀扶他坐过去休息,郁词却没接受,偏过了头,说:“我自己可以。”

  他声音很轻,明显就是在强撑,完全就不像是“可以”的样子。

  剧组的医务人员帮他作了简单消毒和包扎,虽说没什么大碍,但建议演员这两天好好休息,不要再继续坚持拍摄了。

  钟林默没什么意见,本来这部片子体量不大,也不怎么需要赶进度,于是大手一挥,给大家放了三天假。紧接着就走到操作失误的那个工作人员面前去,故意放大了音量开始教训人,完全是想让郁词听见。

  郁词没作声,只是冷眼瞥过去。那工作人员眼神躲闪,没敢和他对视。最终以钟林默的一句“你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人吧!”作为结束。

  郁词听在耳里,也没阻拦,反而微垂着双眸,瞧着那人擦得锃亮的皮鞋若有所思。

  拍摄就这样被迫中止,大家只得各自回房休息。晚上吃过饭以后,沈栩然去敲斜对面的房间门,里面没有人回应。

  “开门。”他换了一副命令的口吻,语气凉凉,“你不开我找人撬锁了哦。”又等了两秒,依然没有反应,沈栩然也有些生气了,点点头,“好,到时候别哭。”

  他站在门口开始联系酒店工作人员,然而片刻后,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沈栩然抬头,却没见人,推门进去,发现对方开了门,又自己坐回了沙发里,可能是为了不碰到伤口,斜斜的半倚着。

  郁词正低着头玩手机,看也不看他。

  沈栩然短促地笑一声,还真是单方面冷战了。他看了对方一会,走上前,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看看伤。”

  郁词像没听见一样,不理睬。

  沈栩然哪能受得了这种无视,蓦地倾身靠近,伸手撩开了他的衣服。果然郁词急了,皱着眉,“你干什么?”

  沈栩然不说话。

  不就是不说话吗,他也会——既然这么不想交流,那么大家就都闭嘴好了。

  黯淡灯光下,他静静地看着那人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白色的绷带渗出一片血迹。

  心口一疼,他慢慢蹲了下来。

  拿出自己特意买的伤药和新的绷带,放在沙发旁边的桌上,然后看着那处伤口。

  郁词似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呼吸轻颤:“你干嘛……”

  沈栩然又是一声冷笑,“好啊,生什么闷气呢,话不会说,哥哥也不会叫了?”

  郁词偏过头,半晌憋出来了一个“哼。”

  “别动。”沈栩然伸出手,轻轻触上他月要间的旧绷带,低声道,“帮你换药。”

  郁词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但这次很乖,没有再抗拒。沈栩然尽量温柔地解开绷带,看见了里边的伤,还有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腰背肌肉——虽然伤势并不太深,但长长的一道口子也足够骇人。

  沈栩然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放轻,“很疼吧。”

  说完,他就看见灯下那人的侧脸睫毛扇动了两下,嗓音模糊地说,“一般。”

  那一刻他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郁词跑步摔伤了膝盖,还会跟他撒娇、会装哭,会不停摇着他的手臂说“哥哥,我好痛哦。”

  那只软乎乎的小小手掌留下的触感,他似乎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时沈栩然自己都是个小不点,但已经会哄弟弟了,而且十分熟练。总是笑看着他,心疼地说:“帮小词吹吹,不痛哦。”

  还记得年幼的小郁词整个人都怔住一般,呆呆地看着他,但眼里都是光。

  后来到了高中,郁词偶尔还会打架,而且在他们校内校外盛名远扬,沈栩然本来还不太相信的,毕竟小朋友在他面前软软糯糯,一不小心就会洪水爆发,眼泪决了堤一样地流……他怎么敢跟人打架?

  但有次上体育课,沈栩然刚好撞见,远远地看见郁词正在跟人打架——他简直怀疑自己看错了,那真的是郁词吗?

  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些,仔细观察了一会,他终于发现说是打架其实也不太对,因为郁词完全是压着那个人,进行着单方面的殴打,神情冷冷的,那架势,不是一般地嚣张。

  出手干脆利落,而且毫不留情,跟自己面前那个眼泪汪汪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沈栩然居然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了一会,结果郁词可能是余光终于瞟见了他,手上骤一下松了劲,底下那个人还在拼了命地胡乱挣扎。

  明明可以避开,郁词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而且打在了那张俊俏的小脸上。紧接着他忽然转过头,冲着沈栩然嚷嚷:“哥哥我好痛呜呜呜,他打我!!”

  被他压着揍了半天的那人还纳闷,这怎么突然还手成功了,听见这话也是立时瞪大了眼睛,被郁词这操作震惊地说不出话。

  ——就是鼻青脸肿得露出这副表情有点好笑。

  沈栩然:“……”

  可惜沈栩然笑不出来。

  他这会倒是真急了,毕竟别人挨打他不在意,但眼睁睁看着郁词挨了一拳,他是真疼。

  晚上放学回去沈栩然还训他:“刚开始不是打得挺好的么,怎么一发现我来了,就打不过了啊?”

  郁词低头不敢看他,左脸已经肿了起来,再加上他那双湿润的眼睛,显得有些过于可怜了,“因为……嗯,我有点笨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