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微微倾斜——
雨水全部浇在了楼还夜的脸上。
付生灵像是想要冲刷掉什么似的,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好像只是觉得有趣。
楼还夜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残忍的、带着疼痛的洗礼。他似乎能够从这样的举动里,体会到一种温柔与怜惜。
无限近似于爱的东西。
“脸没受伤啊。”
雨水如愿洗去了楼还夜脸上的血污,露出那张白净好看的脸,更衬得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付生灵却很惋惜似的叹道:“看来丢不掉你了,这张脸……被你保护得很好呢。”
楼还夜想,可那终究不是爱。
“付生灵,你有没有爱过我?”他问。
付生灵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没完没了地笑了一会才说:“从未。”
“你不过是我脚下的一条狗。”
付生灵看着他,近乎残忍地欣赏他脸上的表情,“跟其他人,没有不同。”
楼还夜果然很难过,眼眶湿润。
付生灵饶有兴味地俯身捏起他的脸。楼还夜脸上的泪珠破碎,掉落。
付生灵带着笑意看他,像是看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片刻后甩开了他的脸。
见他转身要走,感到会失去什么一般,楼还夜突然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腿:“你骗人!”
付生灵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
继而毫不留情把他踹翻,楼还夜滚到了一旁的积水里,吐出一口鲜血。
雨。好大的雨。
付生灵真的转身走了。
楼还夜在模糊中看见那人撑伞的背影。除了自己留下的那点脏污——
至始至终,未曾被雨水染指。
……
导演已经喊了“咔”。
现场响起一片掌声,郁词却迟迟没有从沉浸的情绪里走出来,他埋着头,只感觉胃里翻涌,泪水还在无意识往外流。
沈栩然看了看他,对导演比了个手势,无声地说:“让他缓缓。”
又说:“我在这,没关系,你们先走吧。”
等到人都走完了,郁词缓了好半天,还低着头,可能是觉得在外面这样哭太狼狈。
天气很冷,沈栩然给他披了件袄子,但禁不住里面衣服都淋湿了,还是马上换掉比较好。
沈栩然便也坐下来,凑近了问:“好点了吗?哥哥陪你去换衣服,别感冒啦……”
沈栩然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她安排两份热汤,然后拿了条干净毛巾来。
他用毛巾擦了擦那人沾着水珠的脸,还有脖子。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反正冰凉凉的。
而那些细小的水珠覆在隐隐起伏的青筋上,喉结吞咽般滑动了一下,沈栩然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莫名地有点走神。
“你演得很好。”为了不那么沉默,沈栩然替他擦完水珠,很轻声地夸了一句。
然而却换来一声冷笑:“哈。”
郁词抬起脸,虽然泪痕未干,眼睛也红红的,显得毫无杀伤力,但语气阴阳怪气,带着刺:“你猜我为什么演得好?”
沈栩然没说话,垂眸看着地面上不断晕开的雨点。
嘀嗒,嘀嗒。
涟漪漫开两三圈,郁词又笑一声:“有些人,不过就是路边一条狗。”
他不知从哪里捡起一粒小石子,掷了出去,意有所指般,“丢了就丢了,根本不在意。”
小石子在地面弹了几下,溅起灰色的雨花,静静地躺在积水里。
沈栩然视线随着那颗小石子的轨迹,轻微地移动,仍旧没说话。
郁词自顾自又嘀咕道:“我真是,感同身受呢……阿嚏!”
听见他打喷嚏,沈栩然终于看过去。郁词有些震惊地抬起头:“你骂我是吗?”
沈栩然笑了一下,但其实不太笑得出来。忽然凑近了扶住他的肩,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可以挡住从外面吹来的风和雨。
郁词屏住呼吸,不动了。
沈栩然越靠越近,意味不明地蹭了蹭他的脸,两个人的脸都很冰,他听见对方嗓音低低地说:“为什么不是想你。”
直到那真正地变成了一个拥抱。
沈栩然拍了拍他的背,“走吧,去洗澡,在这怪冷的。”
郁词“哼”了一声,跟着他走。
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看样子情绪应该是好些了。
沈栩然带郁词去自己的保姆车上,一起喝他提前安排营养师炖好的热汤。
车上开了空调,很温暖,但因为怕闷,窗户和门稍稍敞开了一点缝隙。
郁词刚坐下,接过汤碗,就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视线不经意掠过座椅旁边的一只白色毛绒玩偶,但不知为什么,很快又移开了。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眼神却止不住地晃动,好似被无意间路过的船只惊起来波荡的浪,心跳和呼吸的频率骤升。
那是……那是……
郁词简直不敢相信。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无比汹涌地,从胸口澎湃地溢出。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怎么也不会忘记这个。哥哥还留着……还留着这个小东西?
沈栩然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汤。
还问他:“口味合适吗?”
郁词喝汤的动作抖了一下,沈栩然嘴角微弯,笑着说:“慢点喝,小心烫哦。”
汤冒着热气,确实很驱寒。
郁词将胸口剧烈的起伏,就着一口清甜温热的莲藕排骨汤,咕嘟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哥哥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吗?还是说这么多年,其实都把它带在身边?
不不不,真的是那一只吗?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会不会,只是自己想多了……?
无数个念头在郁词心底冒出头,混乱地搅动,让他头脑晕眩、视线模糊。
沈栩然就这么盯着他颤动的睫毛看,似乎那是一件极为有意思的事。
他的睫毛很黑,也很长。让他略微下垂的眼尾显得更加忧郁和可怜。
虽然是内双,却不让人觉得眼睛小,反而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显得很有神。
沈栩然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以前这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神采飞扬的,而今却涌动着另一种莫名的情绪。
但他眼里有着相似的期待。
就像少年时,那样隐含期许地看着他:“哥哥你会抓娃娃吗?”
沈栩然见他一脸期待很想表现的样子,于是懒懒地说:“不会啊。”
郁词很高兴,两只眼睛就弯弯的,左边脸颊隐约现出一个很浅的酒窝,雀跃地说:“那我周末带你去抓娃娃好吗!”
沈栩然说:“你带我去呀。”
记忆里画面一转,他站在娃娃机面前,说:“哥哥想要哪只,我就抓哪只……”
沈栩然绕了一圈,认真地挑选了一番,用手点了点那只歪歪斜斜躺在角落里的,白色毛绒小狗,说:“就要这个吧,像你。”
郁词低下头,似有点羞涩地笑笑:“哪像我啊。”
他趴在玻璃柜面上,打量着那只小狗毛绒玩偶,然后投下几枚游戏币,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沈栩然站在旁边看着他。
娃娃机前的少年睫毛微垂,神色认真。游戏厅里的灯光不亮,粉粉蓝蓝的,轻轻转动着,落在他头顶柔顺的发丝上,落在他身上。
由于这个小玩偶所在的角落较为隐蔽,且姿势又不好抓,郁词忙活了好一阵子,然而小狗只是从这个地方,摔到了那个地方,每每移动到一半,就掉了下来。
眼看着手里一小盒的游戏币都用完了,还是没抓起来。沈栩然便说:“要么算了吧,换一只好抓的也行。”
郁词立马反驳道:“不行,我今天非要把它带走。”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凑近了柜门:“小狗小狗,你就跟我哥哥走吧……”
把我的心意,都带给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