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然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瞥过去,笑了一下。
郁词心神一荡,面上不显,就那么居高临下,冷眼看着。而沈栩然微微仰着头,笑得勾人。他才发现,过去他好像从未以这样的角度去看沈栩然。
郁词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却情绪翻涌,像是夜里孤寂的海。旋转的球灯在他身上落下破碎的光,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没有打破这份宁静。
沈栩然不再看他,只是慢慢地酌酒。郁词冷着脸不说话,暧昧昏暗的光线下,他目光缓慢地看向沈栩然捏着酒杯的手。
垂眸看了一会儿,倏地伸手将那杯酒夺了过来,过程中眼神一直盯着沈栩然。强硬的、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
指尖不经意相触,蜻蜓点水般,似曾相识的痒一路蔓延,心底泛起阵阵波澜。
郁词手指轻轻转动,故意把杯沿调整方向,动作十分缓慢,一定要对方看清楚似的,转动到了他嘴唇沾过的位置。
挑衅一般,含住了他吻过的地方。就像当年那片喧闹声中,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咬住那根湿润的烟蒂一样。
郁词就着那个位置抿了抿,似是尝了尝味道,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沈栩然目光扫过那处,停在那握住酒杯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第二根指节上方有一颗小痣,在迷雾般流淌的电音和灯光下,显得有些涩气和引诱。
但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郁词只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拎着酒杯,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转了一个圈——
啪嗒!
酒杯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第4章 你给的锁链
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刻意避免似的,那片狼藉离沈栩然并不近,全都落在郁词自己的脚边。人声嘈杂的酒吧里,有人窃窃私语,一些视线投过来,但他们并不在意。
沈栩然杯酒下肚,已有些熏熏然,连带着望向“旧情人”的目光,也变得有点暗示和玩味。他那双狐狸眼本就生得勾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愈加迷离,潋滟着万般秋水,要让人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灯光、人声和记忆氤氲在一起,过去和现在仿佛也同时混淆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乱成一团。他忽然看见郁词还戴着项链,像是自己送的那条。那锁链沿着筋络流畅的颈部线条一路往下,但吊坠没入衣领,看不见了。
是他想多了吧,怎么会有人还戴着七年前的旧物呢?
郁词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
沈栩然静静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衣衫掠过的桌角,回想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忽地轻笑了声:“还是和从前一样脾气。”
侍应生来收拾碎酒杯,沈栩然礼貌地说:“抱歉,价格记在我账上就行。”对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红了脸,“啊,好的。”
“另外,帮我做一杯嗯……”他想了想,才说:“做一杯‘Vuslat’,给那边穿黑色衬衫的那位先生。”
侍应生往那边看过去,不知为什么,一眼便知道是要送给谁。那件黑色短袖衬衫款式简单,料子看起来很轻薄,却被那个人穿得优雅贵气,又带着点肆意的潇洒,一种少见的,在人群中绝对无法忽视的气质。
但沈栩然还是笑了一下,补充道:“哦,就是看起来凶巴巴像要咬人的那个……”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甚至品出了点宠溺,而且像在形容小狗或是别的什么。
侍应生羞涩一笑,自觉懂了什么,又往那边瞟了瞟,这一下只感觉那人眼神凉凉,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禁不住心生畏惧,完全就没有这种可爱的感觉嘛……
郁词靠回沙发里,听见旁边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好帅啊,居然比电视上还要惊艳,而且皮肤怎么会这么白?简直跟我们有次元壁……”
在讨论沈栩然?他立刻偷偷竖起耳朵。
“明星是这样的啦。”
“那也不是每一个都这样,上次你带来那个就不是,估计全靠修图滤镜了吧?”
“哎。”那人声音压低了些,笑容不免有些猥琐,“你说有没有办法搞到……”
“我靠!这你也敢想?”另一人像是吓了一大跳,声音都变调了,“先不说这位是什么咖位,他俩好暧昧你没发现吗?”
“你说那位吗?有点,但是又好奇怪……”
什么这位那位的,搞得跟猜谜语一样。郁词左边眉毛微微挑了挑,耳朵也几不可见地动了下。
——好像在说他和沈栩然?
“郁少用他喝过的酒杯喝酒诶!!”
“但是酒杯看起来是故意摔碎的啊?我还以为是仇家呢,啊到底是有仇还是……好难猜啊……”
“呵呵。”郁词突兀地笑一声。
议论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只有音乐声还在持续。他翻开打火机盖子,点燃,又咔的一声盖了回去。
如此反复,百无聊赖地玩儿似的。
讨论过于激烈和投入,众人似乎这才惊觉他已经坐在旁边不远处了,而且看起来不是很妙的样子,无端散发着寒气,再加上那声诡异的笑,隐隐都有些渗人了。
“怎么了?”郁词把玩着打火机,声音幽幽地飘过来,跟个鬼似的:“都不说了啊,我看你们刚刚猜得挺开心的。”
他眼神瞥向那个笑容猥琐的老男人,突然想起什么般,噗嗤一声笑出来:“我还不知道,有些人真是什么都敢想……”
那老男人发现自己被所有人看着,顿时六神无主,便见对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活腻了,跟我讲讲啊……说不定可以帮到你。”
“去去去!一天天的猜什么猜?”徐信急中生智,立马开始吆喝,“都来玩游戏了啊,热闹热闹。光喝酒有什么意思,对吧。”
“玩什么啊?”
“投骰子喝酒吧!”
于是就这么开始了酒桌游戏,第一局输了的人郁词没怎么见过,实际上大多数人他都完全没印象。这人一边喝酒,一边抢着搭话:“哎,郁少!你猜那天我看见谁了?”
“就当年被你教训那傻*,”他拍一拍大腿,语气相当浮夸,“哎哟那可是惨的一批,坐轮椅上被人推着,一脸痴呆的样子!哈哈哈哈哈……”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好像在讲一件很好笑的事。
郁词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
“说什么呢,”徐信咳嗽一声,瞪了那小弟一眼,“今天我们郁少回国,是高兴的日子,提什么晦气东西?自罚三杯啊你!”
“啊对对对,我喝我喝!”那人自觉失言,这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赶紧往杯里倒酒,正要一口闷,却听见对面那位高高在上地冷着声音道:“喝完。”
“啊?”那人懵了。
“怎么,”郁词撩起眼皮,语声淡淡,“既然这么爱笑,那就多喝,有什么不对吗?”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是要他全部喝完的意思吗?开玩笑吧,这么多喝下去肯定会进医院的!
旧事重提,徐信想起那事儿也是心里一凛。要说当年吕家在圈子里地位本也不低了,只不过跟郁家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况且吕胜在家里不得宠,人人皆知。
当年那件事在二代圈里都传遍了。他们这个圈子又向来捧高踩低,有人为了巴结郁词,竟然还在朋友圈落井下石:【吕胜,改名屡败吧!】
这个吕胜不仅道德人品败坏,还有许多仇家,郁词因此得到了更多“拥护者”。
而郁词本人对这些是是非非一点也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并且一如既往地觉得,所有觊觎沈栩然的生物,都令他感到恶心。
当初为了这事儿,郁词还挨了他爸的打。他记得自己挨着打,一声不吭,他爸非要问他错没错?他强忍着疼痛,冷着脸倔强地说:“你把我的腿也打断好了,我说我没错,就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