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55)

2026-06-10

  郁词接过手机,咬了一口冰淇淋,像是在掩饰紧张,但沈栩然发现他的手在抖。

  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奇怪。

  他们两个人的昵称都没有变化,还是年少时玩闹改的emoji表情:是小狗和骨头。

  郁词已经极力在克制情绪了,但拿着手机的指节还是不住地打着颤。

  他看见对方不仅昵称没改,就连头像也和当初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是小河边遇见的那只蝴蝶,是他亲手拍的……

  想起那一天,突然好怀念。

  郁词禁不住心口一酸,那个念头又在心里闪过。

  他想,哥哥是不是爱他啊。

  可是爱他又为什么要和他断掉联系?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度过那么多难以呼吸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呢?

  眼眶泛上一股热意。

  他遮掩般地微微偏过头,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冬天在露台吃冰凉的食物,其实是有点冷的,风一吹冻的牙也酸。

  他看着下面拆开一半的包装袋发呆。

  还是小时候的那个牌子,但包装早已经过了多次更新换代,跟从前的模样有着几分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郁词抬眼,盯着沈栩然,咬碎又一口冰淇淋。

  他吃得很大口,像是在泄愤。

  那双漆黑的眼睛,沾了泪光却更加清澈,那里面有恨有怨,也有缠绵难舍的眷恋。同样酝酿着风雨欲来的复杂情绪。

  香草和柠檬又酸又甜的,在嘴里化开,冰凉的透骨,刺激出眼泪,味道没变。

  心里生出那么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着情绪和眼泪泛上来的,还有数不清的回忆、数不清的疑问。在此刻,他的爱和恨意尽数汹涌成灾,他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哥哥。”

  郁词的声音很低,忽而又改口,叫他,“沈栩然。”

  “嗯?”像是感觉到什么,同样有些泛红的眼眶,也在那一刻看向了他。

  “那你,为什么……”

  郁词极力压抑着哽咽,可是这太难了,纵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抑制肩膀的颤抖。

  他一字一句,将那些埋藏心底多年的,积压得沉沉重重,已经快要让他喘不过气也走不下去,却找不到人问个究竟要个结果的话问了出口:“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想过联系我?为什么不加微信?”

  “你知道只要你回头,我就会愿意!沈栩然……”他视线灼热又伤痕累累地看过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找不到你要怎么办?”

  “你知道我被你拉黑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看着沈栩然,泪水像断线的玻璃珠子一样不停地掉,沈栩然正要说什么,对方突然紧紧攥住他的肩膀,仿佛怕他再次飞走一样,“你知道我又找了你多久吗!”

  那眼里水光波动,既是心碎,又是痴迷,还有简直恨不得和他死在一块的疯狂与偏执。

  沈栩然喉结一滚,咽下满腹心酸。最后也只是抱住他,哑着声音轻轻地说:“我没脸再找你……”

  似有眼泪蹭到脸上,怀里的人僵了一下,没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回抱住了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埋在他肩膀里的声音闷闷地说:“你不找我,也不怕我没了。”

  过去那个少年与此刻恍然重叠,他心里的爱意与甜蜜渐渐浮出水面,变得越来越浓,变得不可忽视,又是如此清晰。

  沈栩然微微仰起头,捧着他泪痕交错的脸蛋,亲了他一口。

  唇是湿润的,有眼泪咸涩的味道。

  记忆也许会变得朦胧,但触觉、味觉,以及心跳声,依然那么清晰。

  小博美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摇着尾巴嗷嗷地叫了两声。

  郁词怔住了,手中的冰淇淋“啪”的掉在地上,如同七年前那个燥热夏夜——

  骤然打开的门,有人愣在门口,袋子里的东西狼狈不堪地落了一地。

  柠檬巧克力外壳被摔得支离破碎,冰淇淋奶油在地板上流淌。

  但这一次他尝到了味道。

  昨夜的吻或许是混淆着醉意放纵的,而此刻却是无比温柔、清醒的。

  他们都能够感受到自己深深爱着对方。

  同时对方也在爱着自己。

  郁词用力地吻住他,压着他,禁锢着他。

  和方才那样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同,他吻得很深很深,舌尖辗转缠绵,像是从一滴眼泪,不顾一切地潜入到深海。

  不知疲倦地吻他,咬他、舔舐他。

  简直如似一只饿了好几年的狗,啃食着他经年妄想,最最心爱的骨头。

  毛绒绒的小博美围着椅子转来转去,扑腾着他们的小腿,叫得更欢了。

  沈栩然回应着他,按住他的脑袋,将这个吻揉得更深,柠檬奶油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那些凉意都熨成温热。仿佛曾经的美好过往,爱而不得的恋慕,被迫分别的遗憾,尽都酿成酸涩,甜得发苦。

  柔软的、湿润的,疼痛与欢好。

  像是续接了很多年前那个未完成的吻。

  露台的音乐已经从最初的《蓝色蝴蝶》,播放到标题很长以至于要滚动显示的《柠檬香草缠绕的记忆》。

  似是娓娓道来地,讲述着一段段关于他们的故事。

  小博美摇着尾巴,叫得开心,像是也在为他们的重逢而高兴,在为他们热烈庆祝。

  蝴蝶终于再次停驻在他手边。

  郁词想起昨夜的旖旎,想起自己一边用力一边在对方耳边问:“哥哥,什么时候纹的……”

  其实他看见那个纹身,第一反应是好看。蝴蝶轻轻的、薄薄的翅膀,是蓝色的,雾一般捉摸不透,就像沈栩然这个人。

  但是很快,他就控制不住开始想象。

  这是哥哥什么时候去纹的?

  纹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有想到他吗?谁给他纹的?会很痛吗?针尖刺入皮肤表面的时候,他会皱眉吗?什么姿势?趴着吗?那个人会按着他的皮肤吗?

  这个吻持续了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舔吮连带着撕咬,一度用力到让人窒息。

  松开时,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同样湿润的眼神凝视着对方,被咬得红肿的、微张的唇。

  那些音乐虔诚地记录着他们,淌过了彼此难忘的童年、少年时期,又穿梭至今日,在此刻再一次欣慰地陪伴着他们。

  郁词沉默半晌,胸腔起伏了几下,有些东西在心底积压了许久,再也忍耐不住:“我只问你,那天在酒店里,”他顿了顿,似是下面的话很难问出口,“从剧本里掉出来那个书签,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沈栩然就突然打断他,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对方说——

  “是。”

  这简单的一个字让他欣喜若狂。

  两个人于是说起从前。重逢以来,还是难得这样悠闲地,坐在露台的躺椅上吹风聊天。

  郁词说:“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无助吗?”

  他旧事重提,非要哥哥可怜可怜他。

  沈栩然看着远处的天空,也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愿面对的过往,他说:“那个时候大家都来劝我,说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叫我不要带坏你,不要影响你的前途。”

  实际上,说“劝”都是轻了,当时郁权他们可是连威胁带警告的。

  原本两家关系挺好的,又住的近,因为那件事,沈栩然跟着父母被迫搬了家。

  是,沈栩然可以不在意那么多。

  他也可以不去管别人怎么想,和郁词的关系继续模棱两可,至少不必如此决绝地断掉联系。

  也许他们在某一天互通心意,然后偷偷摸摸的在一起,在心思悸动的青春期,和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谈一场不痛不痒的恋爱。

  可是那又怎样呢?随时都有被郁权发现的风险不说,还可能经历吵架和分手。

  他们还不足以成熟地面对一切。

  所有可以走的的路沈栩然都想过了,没有一个是可行的。那个时候的他,也没有强大到,认为那样孤注一掷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