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56)

2026-06-10

  他只知道,他确实在意郁词的前途。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郁词因为他被毁掉。

  他想这段关系还不算开始,扼杀在摇篮里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都有着各自的梦想。

  没有人比彼此更理解自己,所以,不断坚定地往前走,站到更高的地方再见面,才是属于他们的、这般沉甸甸的感情的最优解。

  “那你就这么退缩了?”郁词似乎很难理解。

  沈栩然把视线移回来,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也想过,万一你只是一时兴起……”

  “我一时兴起?”郁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似乎在控诉沈栩然倒打一耙。

  沈栩然垂下了眸子。

  那时郁词刚刚要高三,最不能松懈的时候。而他即将毕业,选择是当地的电影学院。

  照京电影学院是每个电影人的梦想。

  但对于郁词来说则不同,他要读音乐,去国外深造是最好的。

  “你没收到我寄的明信片吗?”

  沈栩然想起了什么般,忽然问。

  郁词的表情起初有些茫然,接着是疑惑地皱了皱眉,“什么明信片……”

  看来确实是没收到了。

  不过那张纸上面三言两语,估计就算收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安抚作用。

  郁词逐渐反应过来,语气有点紧张道:“你还给我寄了明信片?”

  “啊……”沈栩然模糊应道,“是寄了,不过没收到就算了吧。”

  如今想来,也觉得当初的举动怪让人尴尬的。

  还是别提了吧。

  郁词的反应却有点过激,蓦地攥住沈栩然的肩膀,眼神很紧张地盯着他,像是要再确认一遍:“你真的,给我寄过明信片?”

  仿佛即使过去了那么那么久,这对于他来说,仍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是啊。”沈栩然只好承认,心说反正都这么久了,肯定找不回来了。

  “寄到哪里了?”

  郁词紧紧追问,沈栩然便答:“学校……”

  话音一落,郁词竟然魂不守舍地左看右看,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慌张道:“那我怎么没收到?留我的手机了吗?”

  “留了啊,可能是途中弄丢了。”

  这种信件类的,时不时寄丢几个其实也很正常。

  “我的手机号一直没换,”郁词思维跳跃,不知又想到什么,明显有点失落地耷拉着眼睛,语气也低下去,带着一丝丝埋怨和责怪,“你却从来没有打过。”

  沈栩然:“……”

  小博美似乎也察觉到他们气氛低落,仰着头探究地望过来,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郁词不无悲伤地说:“我给你打过好多遍,可是你那么快就已经停机。”

  “不只是这样,就连家里的房子也搬走了,学校也找不到你的踪影,他们都说你去集训了,但是我找不到你在哪里……”

  “你把我丢下了,哥哥。”

  他每说一句,沈栩然的心就痛一分。

  小博美哒哒哒地跑过来,用爪子轻轻扒拉着郁词的小腿,好像在安慰他不要伤心了。

  郁词眼神茫然了一瞬,难得地没有凶它。

  沈栩然摸了摸小狗脑袋,突然问:“你还记不记得这只狗?”

  郁词努力回想,他是觉得这只狗有种特别的熟悉感,但实在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沈栩然又问:“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

  郁词:“……”

  郁词有些迟疑地摇摇头,还在地毯搜索式回想着,可惜他的回忆全都被一个人所占满了,让他几乎看不见别的东西。

  他想起沈栩然的拥抱,带着湿冷的雨,却又是那么的暖,他想起那一个下雨天。

  忽在记忆里闪过一抹身影,小小的、脏脏的,毛绒绒地缩在草丛里。

  夏天、泛旧的回忆,因为年代久远而覆上了一层蒙蒙的雨雾。他听见回响一般,年少的自己未经世事,意气风发的声音——

  “我有选择我自己生活的权利。”

  “我就想走,走的远远的,不再回来。”

  但此时此刻的他突然红了眼眶,悲喜交集:“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不要长大。”

  郁词曾经很想很想到达他们的未来。很想靠着自己,脱离家族的掌控。可若是早知会走散,走得那么孤寂,不如停留在当下最美好的时分。

  当时的他却什么也不知道。

  沈栩然喉结一滚,有些心痛地看向了他。

  “我不要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了,不要追求那些所谓的梦想了。我不要了,我什么也不要了……”他紧紧抱住沈栩然,哽咽着说,“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后来那几年我都过得浑浑噩噩,生不如死。我多想有个人能来救救我,多想某天醒来,我们还在那一年夏天的河岸边。”

  沈栩然回抱住他,将他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膛,像是在抚慰着一只听话的大犬。

  他听见郁词说:“我不想去什么远方了,不想要什么自由了。哥哥,我们回到那个小河边的草坪去吧……”

  后来的事都还没有发生。只有安静的河、低矮的房子,还有……还有你。

  沈栩然呼吸微颤,“好,我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43-47)是当年的回忆部分,共5章,怕有不爱看回忆的宝宝,所以提示一下

  但很重要,不建议跳过哦。

 

 

第44章 除了彼此无人知晓

  音乐缓慢而孤寂,钢琴的空灵清脆,小提琴悲伤的曲调,总让人感觉又回到了那个下雨天。

  天空灰白而昏暗,雨水淅沥沥地落。

  郁词独自一人坐在音乐教室,修长的指节在黑白琴键上跃动,他垂着的眼睫漆黑,让那沉静而冷质的脸庞看起来很孤独。

  他一直觉得,音律能描绘一种氛围和感觉,与视觉画面、嗅觉以及触觉都是共通的。

  在涟漪一般层层荡漾开的音符里,仿佛听见了夏天的蝉鸣、蝴蝶翩翩振翅的声音……

  还有沈栩然的眼睛。

  那是明艳而美好的,像是夏天这个季节。

  但在他弹奏音符的世界里,色彩却是暗调的,触感是冰冷的,不断流泻着悲伤。

  沈栩然丢下他了。

  沈栩然……不要他了。

  就像原本灿烂明亮的火光,瞬间被一场大雨浇灭,拉断了幸福的开关。

  满地都流着被遗弃的、肮脏的污水。这种强烈的落差,怎么不会让人疯掉呢?

  他一边流泪,一边弹奏着。

  看见音符里飘出一段段场景,昔日美好浮现眼前,尽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看见那个小河边的草坪。

  每到夏天,阳光总是铺满绿意,空气中有被晒过青草气味。

  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小到大,都经常跑来玩,是除了彼此无人知晓的地方。

  远离繁华街市,并不喧闹,反而有种特别的安宁,能够让身心都放松下来。

  只偶尔有老人会在附近散步、钓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河边玩,旁边有供人休息的长椅,但他们总爱坐在草坪上。

  身后不远处有几座小屋,刷着白粉色相间的漆,很有童话世界那般感觉。

  屋顶瓦片缝隙间长出了花。

  沈栩然眼睛弯弯的:“小词,你看那朵花。”

  他目光闪闪的,像星星、像月亮,带着一丝丝欢欣与惊讶。

  郁词见他很喜欢,就站起来,往那边走过去。

  房子不高,就着借力处就能爬上去。时值十七岁的少年,小臂已长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用力时青筋微微紧绷。

  沈栩然刚说:“不要摘——”

  然而来不及说出阻止的话,那人就已轻松攀上房顶,手中拿着那朵小花,向他讨夸奖一般炫耀地晃了晃,无辜地问:“为什么?哥哥不是喜欢吗,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