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58)

2026-06-10

  但他说话时声音很轻,掩饰不住单薄的脆弱,不像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有时候觉得……”

  郁词侧脸被月色笼罩,黑色的眼睛像是湖面,流露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郁。

  “人和蝴蝶一样,都是朝生暮死。其实我也想做蝴蝶,哪怕只能在夏日里活三天。”

  沈栩然就垂眼看他,此时的他那么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想要冲出这牢笼。但他的爪子还太过稚嫩,还没能长得足够坚硬。

  “我知道你是那种,想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的人。”

  “小词,”沈栩然把手放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他们只把我当作一个符号、一个谋取利益的工具,我没有必要背负那么多。”

  郁词的脑袋蹭着他手心,似在寻求他最最喜欢的人的理解和认同,“我是一个人,我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我就想走……”

  “走得远远的,不再回来。”

 

 

第45章 扑簌簌的眼睫

  对于他们这种家庭,从小除了基础课程,还有各种艺术课程排得满满的,全面发展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义务,必须什么都会一点,才能符合标准。

  因此郁词从三岁起就接触到各种乐器。

  他在音乐上有着惊人的天赋,几乎所有乐器都能够很快上手,能够轻松地记住一段旋律。

  刚开始,郁权还引以为傲。

  后来渐渐长大些,郁权发现他对音乐的喜爱和沉迷,认为会耽误学业,再看见他花费时间在练琴上,就会莫名其妙地生气发火。

  音符像是一个个透明的泡泡,漂浮在空中,里面播放着他的记忆影像。

  郁词看见年少的自己回到房间,正在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曲谱,笔尖触及纸面的唰唰声,无比真实地敲击着耳膜。

  他想到他们的小时候,想到无数个令人心动的瞬间,想到蝴蝶停在沈栩然耳边,想到……

  比蝴蝶更美好的是,那个人扑簌簌的眼睫。

  那几晚,他每天一放学回家就是写。

  连续熬了几天夜,在第三个晚上,终于出了个满意的小片段,他录成demo,满怀期待地发给心上人。

  -哥哥,你听听怎么样?[音频]

  没过几分钟,对面就回复了:小词,你简直是天才,期待完整版哦!

  郁词很开心,接下来几天都在继续完善那首曲子,已经写了很多,基本上快要完成了。

  他期待着,等到做好完整版,就能再发给哥哥听了。

  这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天空就阴沉沉的,一场大雨却迟迟未落。他兴冲冲地回到家,准备完成曲谱的最后一个篇章。

  谁知一推开门,等待他的竟是满地零落的纸屑。

  ——郁权撕掉了他的曲谱,砸坏了他从小爱不释手的那架钢琴。

  很多一瞬间的灵感难以复制。

  但是他爸妈根本就无法理解,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撕碎的,动动手指就摧毁掉的,究竟是什么。

  窗外轰隆隆的一声闷雷乍响,这场酝酿已久的大雨终于哗啦啦地落下。

  那晚,郁词跟爸妈大吵了一架。

  他们家族无论是权力还是财力都无出其右,在核心的各个行业都有站在顶端的人。

  在这个地方,一事无成是有罪的。而即使是艺术成就,在他们眼里依然是无关紧要的。

  这场没完没了的名利角逐,郁权和闵惜就深陷其中。现在,还想要驯服他的意志,让他也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

  拥有同样无趣的一生。

  郁词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窗外风雨大作,刮得枯枝噼啪作响。眼前是一地狼藉的碎纸,映衬着他的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败。

  客厅里再度传来争吵的声音。他们已经没完没了地吵了许多年,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场闹剧?

  噼里啪啦,又是接连砸碎物件的声响。

  他们又在互相指责了。

  郁词很伤心很伤心。

  让他感到伤心的,不只是被撕毁的曲谱,还有无论如何也不能够被父母理解的愤懑。

  也许还有这样一个无法沟通,没有爱,没有温暖的家庭。

  他只是爱音乐,只是写几段曲谱。只是这样而已,其实本来不会影响到学习,为什么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否认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与憧憬?

  为什么一定要如此武断。

  郁词打开门,离开了这座别墅。

  他头昏脑胀,伤心至极,不管不顾踏进雨里,而后不停地不停地奔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但是跑就行了,一直跑一直跑,离这个地方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有阵阵刺痛传来,他这才清醒些许,原来周围满地树杈纵横交错,刮伤了他的脚踝和小腿。

  冰凉的雨早已淋湿了衣衫。

  他忽生一股走投无路的凄凉滋味来,谁叫他没人疼、没人爱,只能蹲在屋檐下掉眼泪。

  正是雨水混着泪水,伤心漫溢时,发现草丛里有一只小狗盯着他,走近一看,是一只小博美。原本白色的绒毛被雨水溅着污泥,弄得脏兮兮的,让它看起来十分可怜。

  小狗几乎整个身体都掩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着他,郁词竟生出一种同病相怜之感。

  他伸手摸了摸小狗。

  原来小狗的腿也受伤了,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被主人遗弃,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郁词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你也很伤心吧。”

  虽然是夏天,但雨水浸透了衣衫,风一吹还是让人感觉很冷,屋檐滴落水珠的声音滴答滴答,他的发梢也在淌着水。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茫然抬头去看,就见一人撑着把透明雨伞,站在他旁边。

  郁词怔怔地看着他,都要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秒后,那人收了伞,慢慢蹲下来,温热的手掌捧起他被雨水淋得冰凉的脸蛋。

  沈栩然说:“小词,你怎么啦?一个人躲在这里,还淋了雨,这样会感冒的……”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都争先恐后涌了上来,郁词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猛地抱住了他,整张脸都埋进那人的脖颈。

  拼命汲取着对方的温度。

  好温暖,好温暖。好想溺死在这里……

  沈栩然只觉脖颈连着锁骨的地方一片湿凉。

  湿得像那片冰冷的雨,却又灼热滚烫,用力地灼烧着他的肌肤,他听见郁词无比压抑,又痛苦地说:“我不明白……”

  “为什么要撕碎我的谱子,为什么要砸坏我的琴,我难道犯了什么罪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去做我想做的事,”沈栩然一出现,郁词更是伤心地语无伦次,眼泪流得厉害,“仅仅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啊!”

  沈栩然叹了口气:“……”

  果然是个表面上说着不在意,实际还是内心软软,希望得到理解的小孩啊。

  这般的痛苦,他都感同身受。于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以一种沉沉的语气,非常认真地道:“你会做的,我知道。”

  雨势已经变小,话语声便清晰起来,显得如此坚定而温柔,填满了郁词的整个世界。郁词不作声,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

  这一刻,天上的雨为他们而停。好似生命其它地方有什么空缺,都不再重要了。

  因为沈栩然就是他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他满以为眼前人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从未想过,之后的不久,这个人就丢下了他……

  没有一句告别。

  原本还较为缓慢的音乐变得激烈起来,像是陷入了痛苦和挣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我做错什么了?”

  “你你你!简直没有廉耻!”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这个家!滚得越远越好,我以后就当没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