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渐书穿外套的手一顿,带着林嘉鹿走进电梯。
林嘉鹿没对“二人世界”四个字提出反对,也许很大原因是他直男脑发作,觉得说说又不会少块肉。但仅仅这一点,就让高渐书一整天的心情,都因为它而变得极雀跃。
五十层高的电梯逐渐下降,群山在远处,向他们发出无尽呼唤。
高渐书回过头,看林嘉鹿等待他回答的双眼,背对着群山,决心更进一步。
他对林嘉鹿笑了起来:“亲爱的,你会不虚此行。”
林嘉鹿忽然感觉耳边传来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他抿了抿唇,再次低下头。
接下来的日子,高渐书没再说过那个称呼,但他做到了让林嘉鹿绝对能感到“不虚此行”四个字的行动。
他带林嘉鹿去冲沙、露营。星空下的沙漠很冷,林嘉鹿和高渐书一人一条被子,坐在营地门口,和一队队同样不信邪的驴友一起,冻到牙关发抖,也不肯低下注视璀璨星河的高贵头颅。
云雾星河流动,有放得开的草原大哥,唱起家乡歌曲,嗓子嘹亮,营地里的大家一个接一个加入这场即兴合唱。林嘉鹿也跟着轻轻哼,哼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在唱什么旋律。
一曲终了,“星空合唱团”的诸位开怀大笑,他也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被子里笑。高渐书就坐在林嘉鹿身边,与他肩并着肩,将酒斟满,与互不认识的朋友隔空干杯。
他带林嘉鹿去看G市最美的山与水。天气晴朗的时候,盐湖像天空之境,林嘉鹿站在湖水中央,身心沉浸,拍的照片塞满内存卡,一天七八条朋友圈,看得群里大家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林嘉鹿在每张照片里都笑得很开心,那样的快乐真实而富有感染力,好像不只是因为看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们嫉妒能带林嘉鹿游山玩水的高渐书,却真心希望他能让林嘉鹿这样忘却烦恼,好好玩一场。
他带林嘉鹿拜访自己在G市的朋友。有少数民族的友人住在乡下,冬日里大片大片荒芜的玉米地广阔无垠,房子周边堆着高高的玉米棒子,小山一样溢出,阳光一照,金黄更胜金币。
友人性格大大咧咧,将牛羊交给高渐书和林嘉鹿,只叫了家中亲人的牧羊犬与他们一起。林嘉鹿手握鞭子与小铲,不知所措地被狗拱着小腿往前走,羊群看也不看他,在山坡自顾自吃草。高渐书背着竹筐,嘴里学电影主角叼根草,坐在干枯的大树下看林嘉鹿漫无目的乱晃。
林嘉鹿被拱到他跟前,狗狗跑走了。
他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他也笑,向林嘉鹿摊开手掌心,一根干净的草叶在手心中间。
高渐书:“要不要?”
于是两人一同叼着草,靠着树在山坡吹猎猎北风,双双吸着鼻子回高渐书朋友家,被朋友一条大毛毯迎头罩上,摸着大狗的头,笑他们:城里呆久了,原来还不如小狗聪明。
在朋友粗糙的掌下,大狗也变成了小狗。
他们去了许多许多地方,每一日醒来,都像一场全新的冒险。
林嘉鹿想玩,高渐书就让他玩。即便他突发奇想,要参与原住民的篝火晚会,要开着摩托穿越沙地,要在零下二十度的夜晚吃火锅喝啤酒……高渐书也无不同意。
这会儿已经没有人想起,高渐书带林嘉鹿回G市的理由是什么了。
林嘉鹿自己都快忘了。
直到大年初七这一日。
春节假期最后一天。
高渐书带他去了戈壁滩,他们坐在高高的沙丘上,群山之间,远眺茫茫旷野。
手机开着群通话。
束星洲冷不丁问:“小鹿,春节都要结束了,你还不回S市吗?”
林嘉鹿躺在地上看天空:“春节结束了寒假又没结束,不过应该也快了。束星洲、靳元淙,你们要回去了?”
“我一直在A国……”晏嬴光幽怨地小声诉苦。
靳元淙说:“我放到四月,但按照上次跟导师说好的,应该三月中旬走。”
束星洲:“我二月底就要回去了,小鹿,下次可以来O国玩吗?我想让你听听我在学校的音乐会专场。”
“高渐书最近不忙吗?”文和韵问。可怜的文总初五就回了Z市,在公司加班。他的办公室与高渐书完全不同,玉石瓷器陈列,进去跟进了博物馆似的。
文和韵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葫芦型的玉器件,起光的翠色摩挲于指腹之下。
他状似不经意道:“过年的时候,我爸和高叔、晏叔一起吃饭,高叔不是说高渐书想把公司迁到B国,之前一直往国外跑,就是去选址。最近定址,投标书都下去了,准备流程走完就移民,不再回C国了。”
“高渐书,新公司,也欢迎我们去玩吗?”
第47章 潘多拉的高压锅
沉默在无垠的荒野中生长。
林嘉鹿仍望着天空。
所有人都等待着高渐书的解释。
移民, 在他们间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听文和韵的意思,高渐书瞒着他们一个字都不说, 似乎是想和C国认识的人通通断联。
这些人之中,也包括他们吗?
被这样直接点破做过的事,高渐书并未慌张,他还是没有用自己的手机加入通话, 借着林嘉鹿的手机窗口,说给他、说给所有人听。
“我的确想在国外开分公司, 也这么做了。”高渐书说,“可我并没有实践到底。”
他靠得不远不近, 林嘉鹿睫毛一颤,继续听。
高渐书叹了口气:“就这样装作不知道不好吗,也许就能心安理得慢慢疏远一个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的高中同学。文和韵,你这么问我, 我也想问你, 问你们一件事。”
他用极度冷静的眼神注视着屏幕中的五个人。
“你们真的这么需要我这个所谓的‘好兄弟’?我们到底是情敌, 还是兄弟?”
几年来众人心照不宣的想法,被高渐书接踵而来的两句提问暴露无遗。无形的子弹穿透屏幕,质问倒错, 震耳欲聋。
假沉默变成了真沉默。
本该炸锅的一群人, 竟一句话也没有接下去。
事情走向了不可预测的方向。
林嘉鹿躺不住了, 撑起身子就要说话,高渐书却挂断电话,转而看向他:“小鹿,来G市之前,我说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当初我会离开。”
“小鹿,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高中的日子现在想想,居然都模糊了,一转眼,就是八年。”
他叹道:“这么久了。”
八年,足够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从一往无前到畏手畏脚,少年心事如落花,被流水般的年岁悄无声息带走。一年又一年,他是个聪明人,生意场上的人精,在林嘉鹿身上,高渐书洞悉到了他的本质。
自由。
他和他,是一样的人。
若刨根问底去挖掘两人到底哪里又不同,那只能说,其中一个自由的人有了牵绊,他停下了追逐远方的脚步,试图留住一缕风。
“小鹿,大学那会儿,我曾经有一次单独来找你。”
林嘉鹿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有这回事。
高渐书回忆道:“应该就是……大一上学期那会儿,我没告诉任何人。”
高考结束,几人不出意外地考到了不同大学,出国的出国,异省的异省。在国内的四个人说远不远,联系到底是没有高中那样紧密,有段时间,群里发言寥寥。每个人都在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交新朋友,选专业上课……缺少共同话题,旧朋友站在过去,落后新人一步。
说起来还要感谢束星洲,他是最早离开的那个,因此格外注意维护与林嘉鹿的关系,顺带着也就捎上了其他人。束星洲好像不太在乎什么主动被动,有想发的消息就发,没得到回应也无所谓,下一次还是继续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