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束星洲带动,慢慢的,大一开学几个月后,群里又恢复了从前的热闹。
高渐书像所有迈入人生新篇章的学子,新奇的知识、崭新的世界就在眼前。他认识了同专业的新朋友,讨论的都是发动机设计、飞行控制、空气动力……这些跟旧朋友们聊不起来的深度话题。
要学的东西很多,课后必须在图书馆再查几个小时资料。他想要创立一个自己的公司,在这个领域拥有更多话语权。他的时间被课程塞满,每日每日,公司蓝图、设计企划、招商投标……睁眼闭眼都是要思考的东西,他几乎没有闲下来的空余。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自己很想林嘉鹿。
跟同学聊飞机纵向动力学模态,林嘉鹿的声音会在导入数据文件时出现,说高渐书,以后我的私人飞机就靠你了;设计俯仰角控制系统,仿真曲线下似乎有林嘉鹿探头探脑的脸,不明觉厉,带着和高中时一般无二、隐隐崇拜的表情。
林嘉鹿就像一个信号,在高渐书生活中所有“不经意”的时刻出现。
于是他知道了,林嘉鹿是不同的。
一潭死水的生活涌起波澜。
一个普通的、秋日的上午,高渐书平淡地上完课,开完小组会议,完成课程作业,与同学告别,一如既往走出校门。他这次没有回校外的房子,直奔机场,连换洗衣服都没带。
他望着舷窗,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孤身一人来到林嘉鹿的大学,J市与S市不同,气候、环境、路边栽种的树木,没有一样跟熟悉的S市搭得上边。
高中初遇的小路空无一人,大学校园里可没这待遇,高渐书插着兜,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后面。
来之前没有问,关于林嘉鹿在哪里上课,几点下课,住什么宿舍,高渐书一概不知。
当然,他也没见到林嘉鹿。
站到夕阳西下,晚霞铺满天空,高渐书才动了动腿,逆着人群走出校园,坐当晚的飞机回去了。
他就此确认了一件事——
他喜欢林嘉鹿。
高渐书说:“你以前说我潇洒,像武侠小说里的剑客。可是确认心意之后,我发现自己有时会变得很奇怪。就像那次我去找你,回来之后,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为了见你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话也没说上,面也没见到。哦,听到路过有学弟学妹好像在谈论你的名字。”
“我没法把我的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开,我有克制着不去想你,但是一天里只要有哪怕一次想起,那这一天就完蛋了,无论我做什么事,你的声音、你的脸都会出现。”
“小鹿,我很清楚,你好像把我当成值得学习的榜样,你喜欢我身上剑客一样潇洒的地方。可是在发现自己喜欢你之后,面对你时,你喜欢的那份潇洒,全都是我假装出来的。”
林嘉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我给你造成压力了吗?”
“不,”高渐书摇头,“是我变了,我无法再用平常心对待你了。”
只要是人,面对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对象,就会在某一刻感到奇妙的自卑。优秀的人想要保持优秀,不让喜欢的人失望,所以刻意学、刻意模仿,起了反效果。
越努力越失败,最后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高渐书低低地笑:“小鹿,喜欢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我因为不敢喜欢远离你,跑到G市,跑到B国,如我所愿离你越来越远;又因为怕你伤心,让你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大家跟着被疏远,所以又打消念头,回到这里。”
“每次因为喜欢做出的事,都让我变得不像自己。”
他温柔地伸出手,摸摸林嘉鹿的脸庞:“这让我感到矛盾、感到痛苦。就算不是为你,我也想找回原本的自己。”
这样的静谧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出现过。他们第一次见面,高渐书就是恣意的、潇洒的,林嘉鹿一度以为他这样的人就像无法笼养的鸟,却没有想过这只鸟心甘情愿落在他手里。
剑客的手中剑锋利不再,面对林嘉鹿,如今的高渐书或许更像一面风格被消解的盾牌。
沉默、无个性。
他终于在林嘉鹿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
林嘉鹿的脑中“嗡”的一声,怔怔凝视着高渐书的脸。话音落下,耳边只剩风声阵阵,回荡在荒凉的戈壁滩上。
像荒野在恸哭。
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说?
如果没有刚好的兄弟聚会,没有文和韵点破,高渐书甚至打算离开这里,离开所有熟悉的人,永远不再见他。
林嘉鹿突然之间有些委屈,他鼻子一酸,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抬着头,死死盯着高渐书的眼睛,一层雾蒙蒙的光晕,让他看不清这个人、这张可恶的脸上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
开口就是哽咽,林嘉鹿语速极快:“可是、可是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是不是想要你走?”
“如果你告诉我,我是说,”他讲得颠三倒四,“或许我会答应呢,你不是知道我之前交了男朋友吗?或许,就算我没有接受,不谈恋爱,我也能帮你开解心结。这么多年兄弟,是,我佩服你,我想成为像你这样的男人,可就算是武侠小说里的剑客也有自己的难题,难道踟蹰不前的时候,剑客就不是剑客了?”
高渐书没有回答。
现在的他给不出回答。
水光挡住眼睛,风声捂住耳朵,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怒气,“噌”地一下窜出十丈高的熊熊火焰,攫住林嘉鹿跳动的心脏,盖上高压锅锅盖,狠狠加热、升压。耳边的风声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暴烈的心跳声、隐忍情绪的呼吸声。
沉默,沉默。说喜欢的是你,说要离开的也是你!
一个两个的,喻识泽也是,高渐书也是,晏嬴光、孙承研、文和韵……这群人都是,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该被你们推着去理解、去接受这一切;凭什么我得为你们难过、替你们烦恼;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想好了、商量过了才来告诉我,我只能自己两眼一抹黑,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
凭什么你们走在路前面挖坑,我就非要跟在后面往下跳?
我偏不!
林嘉鹿气血上涌,他冷笑一声,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半湿的眼睛,然后一把揪住高渐书的领子,往自己脸上猛地一拉——
第48章 喜欢这件小事
“嗙”的一声巨响, 在林嘉鹿的头槌攻击下,二人双双倒地,各自捂着被撞翻的脑袋, 蜷缩在地。
Round 1 K.O!
痛痛痛!天灵盖要撞裂了!
林嘉鹿一秒前才擦干的泪又飙了出来。
眼泪水儿兜不住咾。
然而高渐书到底是坚持早起锻炼的狠人,身体素质比林嘉鹿这个脆皮研究生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林嘉鹿余光瞄到高渐书甩了甩头,有要恢复过来的趋势,急得手脚并用, 比高渐书更快一步爬起,一个趔趄, 往他身上扑去。
又是一声以头抢地、惊天动地的“砰”,高渐书才直起一个锐角的身子被林嘉鹿再次扑倒在地, 微微挣扎两下,躺平不动了。
好像鼠了。
Round 2 K.O!
幸好,今天穿的羽绒服后头还带个帽子,垫在地上有缓冲效果, 不然, 他高低得被这两记撞成智障。
刚才起得太快, 林嘉鹿头更晕了,眼前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的头好像摆脱了地心引力, 飞升地球, 直接绕着太阳开始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