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本就是人憎狗嫌的年纪,但能招其他人烦到这地步的,林嘉鹿也是头一回见。
但好像,喻识泽从没招他烦过。
林嘉鹿往腰下塞了个靠枕,放空思绪,回想着记忆中的喻识泽。
与自由生长的林嘉鹿不同,喻识泽是实打实的城里孩子,含着金汤匙出生,二十多年的成长中,没受过一点气,顺理成章从小少爷长成大少爷。
因为太有钱,太聪明,爸妈忙于工作,对孩子几乎百依百顺,家庭风气相当纵容开明。喻识泽从有意识那天起,就是个不服管教,令外人相当头疼的小孩。
读幼儿园时,喻识泽从不跟小朋友们在一起玩,经常有小朋友哭着跑来跟老师告状,说跟喻识泽讲话他不理人,想拉他一起玩,却被甩开手说不要;他能遵守基本规则,但要看当日心情是否愉快,可惜大部分在学校的时候,都很少能看到他的笑脸。
喻识泽只读了半年多幼儿园,因为嫌学校净是无聊的人、无聊的游戏,不想再上学了,爸妈就真的顺应了他的想法,给喻识泽办理退学,回家请了私教。也没顺利到哪儿去,私教老师都受不了讲课时这小孩充满质疑的眼神,连着换了六七个,最终留下一个颇有孔子遗风的老古板。
喻识泽从不打人骂人,但他的傲慢,和他相处过的所有人都有所体会。
到了6岁,依旧没变的喻识泽看腻了家里那么些面孔,也懒得听越来越烦的私教老师整日念叨之乎者也,于是,6岁的喻识泽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他要去上小学。
由于房产太多,管家拿着全国小学名校地图给喻识泽选——没错,他们家就是自由到能让一个六岁小孩自己决定读什么学校,喻识泽爸妈还说如果想去国外读,也随他。
还好喻识泽也算满意S市这套住习惯的房子,不愿通勤时间太长,手指随意点了两下,点到一所名字还算看得过眼的小学。
也就是林嘉鹿即将就读的小学。
关于二人的初遇,林嘉鹿自己其实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他俩就已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当周围人都在跟他吐槽喻识泽的时候,林嘉鹿还会据理力争,帮喻识泽辩解。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所有好朋友们都不喜欢喻识泽。在林嘉鹿身边,喻识泽从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或脾气,除了黏人得过分,处处是林嘉鹿喜欢的优点。
长大后的喻识泽倒是常常拉着林嘉鹿回忆往事,但林嘉鹿听着,总觉得他的描述中加了很多美化滤镜。
据喻识泽版本记载: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让同学们按学号上台挨个自我介绍,再让想做同桌的人选位置坐。轮到林嘉鹿介绍时,班上的人已介绍完小半,喻识泽的耐心也到了极限,正想着果然不该心血来潮出来上学,就在这时,林嘉鹿如同一束光,从门外照进来,他背着小书包,快乐地走上讲台,照亮了整个教室,也映照在喻识泽“噌”一下亮起来的眼中。
林嘉鹿。
喻识泽在心里跟着林嘉鹿写在黑板上的名字默念了一遍。
原来他叫林嘉鹿啊。
回忆到上头的喻识泽抱着林嘉鹿,用梦幻般的声音说:“小鹿,我还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可以跟你做同桌吗?’当时我就决定,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时林嘉鹿还是个朝“真男人”目标努力的直男,听到喻识泽的话,感动道:“友情的力量真是强大啊!”
喻识泽没说,就算林嘉鹿当时没有正好选中他,他也会想尽办法跟林嘉鹿坐在一起。
可就是那么巧,隐形颜控小林嘉鹿一眼看中班里除他之外长得最好看的小喻识泽,二人因此结缘。
想到这里,林嘉鹿打开手机,翻到杀青宴那天跟喻识泽的合照,放大好几倍,盯着喻识泽的脸看了好半天,疑惑地想:这家伙怎么好像到现在也没怎么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学的喻识泽对林嘉鹿以外的同学没有丝毫兴趣,不过他有一点好,从过往许许多多旁人相似的反应中,他隐隐知道,林嘉鹿或许不会喜欢他对待别人时无礼的样子。因此,跟林嘉鹿在一起时,大庭广众之下的喻识泽尤其像个“正常人”,过来找二人聊天的同学也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这是喻识泽第一次学着掩饰自己。
虽然林嘉鹿一不在,他就本性暴露,懒得多装一秒。
林嘉鹿带喻识泽回乡下玩时,他也一样,对着林嘉鹿的爷爷奶奶左一个“爷爷”,右一个“奶奶”,有礼貌又听话;对着林嘉鹿其他小伙伴,甚至小狗阿宝,都会冷不丁来一句:小鹿最好的朋友是我。
班里的大家深受其害,对这个抢了他们“小王子”的“双面人”同学意见颇深,极少数喻识泽请假的日子,所有人就轰到林嘉鹿身边,讲喻识泽坏话,让林嘉鹿不要跟这小子玩了,这种情况直到初中也没有好转。
叛逆期的初中生比小学生个性更强烈,懵懂恋情初动,无数喜欢林嘉鹿、喻识泽的少男少女们铩羽而归。偏偏林嘉鹿不仅脸蛋好看,性格也开朗,拒绝表白后,往往还能和表白者成为朋友。
他的“好朋友”一箩筐,走到哪儿都呼朋唤友,尽管喻识泽自信自己绝对是林嘉鹿“最好的朋友”,但总有股无法言说的焦躁徘徊在心底,每次林嘉鹿被迫要离开他,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以至于他对其他人的态度变得更为恶劣。
到后来,有喻识泽在的地方,林嘉鹿的朋友们都不得不避让。
林嘉鹿还曾见过有人闹掰前,在喻识泽面前暴言:“喻识泽,你是真狗!有本事你就一直让小鹿拽着你那根狗绳,等哪天小鹿发现你真面目了,你以为你还能一直在他身边?”
林嘉鹿听着这话都生气,拉住喻识泽的胳膊,怕他忍不住揍人,站到他身前一步,严肃地说:“你不可以这么说喻识泽,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可喻识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怎么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他担忧地回头望向喻识泽,却发现喻识泽居然笑了,冷冷的眸光睨向骂他的人,手从背后揽住林嘉鹿的肩膀。
喻识泽个子窜得比林嘉鹿快,贴近时,林嘉鹿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打在耳后,轻而郑重。
他将林嘉鹿完全揽在怀中,挑衅般说道:“那又怎样呢?总比那些眼红到想把项圈抢过来戴上,又找不到由头的人好。”
这句话听起来也怪怪的。
顾及到现在还在给喻识泽撑腰,林嘉鹿眨巴眨巴眼睛,并未否认。
那位“前朋友”更是怒火蓬发,又和喻识泽吵了几句,被毒得节节败退,抹着眼泪跑了。
“哎呀,小鹿,我把你朋友气跑了,”喻识泽的下巴搁在林嘉鹿头上,轻轻蹭蹭,“怎么办,要是最后他们都跑了,只剩我一个,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林嘉鹿十分有义气地拍拍胸脯:“说了一直就是一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算数的承诺了?”
自那之后,喻识泽就好像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从奇怪且招人烦的小少爷,变成了狂妄又招人烦的大少爷。
不过似乎是件好事。
他对待林嘉鹿还是一样好,甚至比过去更好;他会跟其他人多少说一些话,碰到搭讪、告白的人,拒绝的态度也还算平和;随着年岁渐长,来找林嘉鹿告喻识泽小状、讲坏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也能够接受与林嘉鹿的其他朋友一起聊天一起玩……总体来说,好像,变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