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冷冽的金属长杆自身后迅疾而下,比风声更快。
束星洲没有站在起点,挥杆后直起身,扶着鸭舌帽向前看去。小小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笔直进洞,旗帜猎猎飘扬,宣告个人比赛完成。
航拍仪在场边的大屏上显示出球的运动轨迹,以及挥杆次数。
漂亮的小鸟球。
围观的林嘉鹿不由鼓了鼓掌。
大冬天打高尔夫,少爷真是好兴致。
林嘉鹿动作不算快,赶上下班高峰期,还在路上堵了半小时,五点半才抵达束家。略过午饭的肚子叫了一路,再不吃点西北风之外的东西,人就要被胃掀过来翻过去地暴打了。
他车都没下,抓着扶手朝束星洲喊道:“束星洲!别玩了!快来吃晚饭!”
束星洲摘下手套和帽子,随意扔给等待在一侧的球童,还有一名球童接过球杆进行整理,一旁球包里,整整齐齐插着数支高矮不同的球杆。
他卸下所有装备,一身清爽向林嘉鹿走来。
略长的黑发优雅落在颈侧,发尾微卷,额前碎发遮挡住墨绿色的眼睛。等他走近,林嘉鹿才发现,束星洲居然没戴美瞳。
对美有自己独特追求的束星洲,一向身上必须得带有一样彩色,今天一打照面,简约得林嘉鹿都有点陌生了。
束星洲的爷爷是F国人,高鼻深目,林嘉鹿见过束星洲与他的合照,蔚蓝色的双眼到老都不曾浑浊。束星洲继承了父系一脉的混血长相,瞳色却和变异了一样,四代内谁都不像。
束星洲曾和林嘉鹿说,因为是在F国出生的,医院里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一箩筐,小时候他一睁眼,爸爸妈妈还以为抱错了孩子,和护士确认再三,才疑虑地将他抱出去,给等候在外头的爷爷和外公外婆看。
束星洲爷爷对此有所猜测,回了一趟曾祖父在F国乡下的乡村别墅,从阁楼里翻出束星洲爷爷的爷爷——高祖父的画像。
过去,彩色相片还没发明的年代,多数略有薄产的人家,在手头宽裕时,都会花个两三百法郎,请画家来家里画人物肖像。
高祖父十几岁时家道中落,到高祖母家当钢琴教师。他的画像大多都在战火或搬迁中遗失了,只留下这一张,被高祖母卷在婴儿襁褓之中带走,保存得还算完好。
油画清晰的笔触记录了高祖父二十三岁时的长相:金棕色短发、墨绿色眼睛,因瘦削而极度立体的骨相。
画完这张肖像两年后,二十五岁的高祖父就因出门做工时不慎被流弹击中而意外身亡。
家族所有人都继承了高祖母的蓝眼睛,高祖父这隔了三代的隐性基因遗传,终于在一百二十年后于束星洲瞳孔中再现。
束星洲出生时,他的曾祖父还活着,只是久卧病床,没能到场。曾祖父的记忆中没有爸爸,却时常听妈妈说起爸爸的样子,心中产生过许多对爸爸的憧憬和向往。
爷爷将束星洲的照片与高祖父的画像放在一起给曾祖父看,耄耋老人一看便流下眼泪,勉力抬手搭在爷爷的手背上,嘱咐爷爷,一定要好好培养这个孩子。
尽管因为发色瞳色,束星洲小时候受到的严苛教育和陌生人歧视并不少,但他还是挺喜欢自己的外表的——毕竟就是凭着这幅相貌,他才能一眼吸引到林嘉鹿。
不过世界上有趣的颜色那么多,当然要挨个试一试啦!
林嘉鹿:……你有没有想过,高中第一眼,其实我根本没看清你的脸呢。
天才就是天才,高压的环境不能摧毁他,只能让他的光芒更加耀眼。
看多了五颜六色的束星洲,回归最原本的打扮,在已经长大的林嘉鹿眼中,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魅力。
束星洲长腿一迈,坐到林嘉鹿身边,熟稔地揽过肩,亲了亲他的脸颊:“à quatre heures de l'après-midi, dès trois heures je mencerai d'être heureux. *小鹿,从挂完电话那秒钟起,我就一直在等你。”
留学多年,不当二次元后,束星洲喜欢拽日语的毛病改了。
改拽德/法语了。
林嘉鹿的脸冰冰凉凉的,像冬天的草莓冰激凌。
他推了推束星洲:“改改你的外国陋习,束星洲,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同意的?”
束星洲姿势闲散地靠着车座,手指玩弄林嘉鹿飘起的发丝:“小鹿,我说过,我什么都知道。”
林嘉鹿太阳穴蹦出两道青筋。
谜语人能不能全都被铁拳制裁啊!
束家007的声音从004的对讲机中传出:“束先生,林先生,晚餐已经备好。”
林嘉鹿往前座椅背上一扒:“石叔!你知道我来了呀!”
石管家清咳一声:“林先生,工作时间,请叫我007。”
“……”林嘉鹿没忍住吐槽道,“石叔,你什么时候不在工作了?”
都叫007了,还有休息日吗?
石管家:“……咳咳咳,先生们,我在主别墅餐厅等你们。”
看来是无言以对了呢。
束星洲父母长年居住在国外,为束星洲初二到高二回国上学能有好的生活条件,特意置办了住宅。S市这么大的庄园,只有束星洲一个主人,主人不在家的日子,全靠上下一百多号人打理维护。
林嘉鹿是束星洲在国内读书时,带回来过的唯一一位客人。
“你买了什么时候的机票?”他挤挤束星洲。
束星洲看了看屏幕显示时间:“晚上十点,经停F国。我们还可以回我F国的家睡一觉,下午五点半到O国。”
晚餐时间宽裕,两人品尝完束家新来的大厨手艺,束星洲还带林嘉鹿上楼,看他刚收来的绝版特签大提琴。
束星洲在O国是音乐专业钢琴系学生,不过其他乐器也多多少少都会一点,琴房里除了占地最大的三角钢琴,四面墙上也挂满乐器。
林嘉鹿几年没来束家,束星洲又往书房里填充了很多乐器,其中有几样长得甚至和计算机特别像。
林嘉鹿还看见了时常作为疗愈乐器出现的雨棍和手碟,造型和材质比他和喻识泽在J大圣诞集市上见过的做工更精致、细腻。
不同收藏有不同趣味,林嘉鹿爱不释手,还小心翼翼地试着弹了弹,得到束星洲“比我那几个只知道锯木头的学弟弹得好听多了”的吹捧。
全年无休的石管家敲了敲门:“束先生、林先生,八点了,是时候出发了。”
别墅门口,004很有场景适应性地换了一身西装,与管家一起,把二人的行李搬上车。
临走前,林嘉鹿降下车窗:“石叔,下次见。”
“下次见,林先生。”石管家笑了,眼角两道淡淡的细纹,“束先生、林先生,一路平安。”
他站在门口,目送车子远去,笔直的身影仍如九年前刚来到束家时一般,半点不动摇。
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星子点点,飞机亮着夜航灯光,飞往大洋彼岸,舷窗外明月高悬。
一坐飞机就像吃了安眠药,林嘉鹿跑得快,逃过了爸爸妈妈的“毛栗子”,下午发完信息,这会儿在心里又告了个罪:祝爸爸今天四十斤鱼大丰收,妈妈今天把把自摸天地胡!
随后满意裹上毯子,沉沉睡去。
九九消寒图已经画完七朵,不知不觉间,冬天竟快要过去了。
睡吧,冬眠的小鹿。
冬天从这里夺去的,春天会交还与你。*
再醒来,就是情人节了。
第64章 Let's 艺术!
清晨五点半, F国机场。
束星洲一手抓着两个行李箱握把,一手拉着林嘉鹿的手,神采奕奕走出行李提取处。林嘉鹿睡到一半被叫醒下飞机, 又冷又困还有点饿,迷迷瞪瞪的,几乎是有方向地在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