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重新变温暖了。
林嘉鹿眨眨瞪得有点酸的眸子,瞟向桌上的茶水,并未说“好”或“不好”:“你高中就喜欢我?”
“嗯,”束星洲说,“但我知道那时候你绝对不会答应,你的心里没有这个念头。”
“所以你高二那时候,其实是逃走了?”林嘉鹿问。
束星洲说:“一半一半吧。十三岁时,我有些厌倦走音乐这条路,所以独自一人回了我妈妈的家乡。我在迷茫,我究竟是真心喜欢弹琴,还是喜欢那些因为弹琴而带来的荣耀与掌声。”
“这里没有人赞同我的想法,但爷爷同意了,他说:我教了你我想教给你的东西,但你真正想学的东西,应该由你自己选择。”
“我回了C国,第一次踏上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我初中时并不受人喜欢,我只会一点中文,相貌奇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我回来,不是为了交朋友。我喜欢做格格不入的那个,刚好也喜欢动漫,于是,就像你们高一刚认识我时那样,很让人难以接近吧?”
林嘉鹿在心里说:单纯的外国小孩,大家那会儿其实只是觉得你中二得有些不太正常罢了。
但他只是抽出一只手,揉揉束星洲的头:“辛苦了。”
束星洲拉住林嘉鹿揉他头发的手,依恋地合于掌心,贴在自己脸侧。
他继续说:“小鹿,与你,还有其他五个人成为朋友,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事。你就像音乐一样,让我着迷又迷惘,可那时的我幼稚又可笑,没想明白音乐对我的重要性,也没想明白你对我的意义。”
“友情能让人如此游移不定吗?我不知道。但离开之后,我才突然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是友情,而是爱情。”
林嘉鹿有个疑惑:“你是怎么发现的?”
以林嘉鹿高中时候对变成“真男人”的执着程度,兄弟们应该都给他忽悠瘸了。
不然怎么一个个的,分开了才知道是喜欢他?
束星洲可疑地沉默了。
林嘉鹿更好奇了,凑上前去,追问道:“不能说吗?”
“……能说,”束星洲艰难开口,“小鹿,你还记得当时《火*忍者》刚风靡的那段时间吗?”
被他一说,林嘉鹿想起来了:“记得,你那会儿吃午饭都要跟我大聊特聊怎么搓螺旋丸。但是,跟《火*忍者》有什么关系?”
二次元时期的束星洲吃午饭必去天台,据他说:天台是每个动漫主角的绝对领域。身为真男人的林嘉鹿怎么会让兄弟孤独一个人呢?当即一拍胸脯,叫上其他好兄弟,无论春夏秋冬,都坚持占据天台一隅用餐。
束星洲说:“那你应该还记得,小鸣跟小佐嘴唇意外撞在一起那一集吧。”
林嘉鹿:“……不会吧,是因为,看了这集?”
“刚看的时候只觉得有点好笑,没细想。而且大家一直呆在一起,时间一长,也就渐渐淡忘了。”束星洲自己说起这段记忆,也有点难绷,“但我到O国第一晚,因为一天没见到你,可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就莫名其妙在梦里想起了这一段剧情。”
梦里,束星洲和林嘉鹿一人一边,站在天台山,相互对峙。
林嘉鹿边骂边哭:束星洲,你走得这么轻易,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束星洲急得解释,想给林嘉鹿擦眼泪,中间却隔着堵空气墙,非把两人隔开:我没有这个意思,小鹿你说过,兄弟之间不讲距离,无论相隔多远都是兄弟。我家还在S市呢,肯定要回来的!
林嘉鹿说:我不信!
束星洲说:是真的!
林嘉鹿说:我还是不信,光说谁不会,你怎么证明?
束星洲忍不了与林嘉鹿隔得这么远,空气墙意随心动,“砰”一下消失不见,距离急速缩短,他“嗖”地站到了林嘉鹿面前,望着林嘉鹿闪着泪花的眼睛,梦里梦外,脑子一片空白。
束星洲像第一次学中文时那样,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我亲你一下,就像小鸣和小佐一样,你总该相信,我们永远是好兄弟了吧?
束星洲解释到这里,又沉默了。
林嘉鹿听得几次想吐槽,都硬生生忍了下来,接着问道:“那梦里亲了吗?”
束星洲颇有些对过去的自己恨铁不成钢:“还没亲到,闹钟就响了。”
这年头,哪对兄弟还不能亲一下了?
他有什么错?他只不过是一个喜欢看《火*忍者》的二次元而已!
兄弟的初吻,都是要交给兄弟的!
林嘉鹿捂住脸,两眼一闭。
岸*齐史,你,你造孽啊!
第66章 爱上小星星
束星洲的少年心事就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被发现了。
不愧是你, 老二次元。
林嘉鹿端起茶来压压惊:“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以我们俩高中时期那个脑回路, 你说兄弟亲一下,我可能还真会同意。”
束星洲遗憾地叹了口气:“没事,高中还是管制时期呢,幸好后来我还是亲到了。”
林嘉鹿喝着茶, 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也许是从林嘉鹿的话里听出了点什么, 束星洲没有坚持从他那儿要二次表白的答案,转而说:“小鹿, 我弹琴给你听吧。”
在林嘉鹿目光的追随下,束星洲脱下风衣外套,解开宝石袖扣,挽起衬衫袖子, 坐到钢琴前。
林嘉鹿放下茶杯跟过去, 倚在钢琴旁看束星洲打开琴盖:“《降E大调夜曲》?”
肖邦最有名的乐曲之一。这首《降E大调夜曲》演奏起来远不如《升c小调幻想即兴曲》有难度, 却很强调在乐曲情感上的表达。
束星洲与肖邦的不解之缘,始于婴儿时期第一次听爷爷弹琴,成长于14岁时的肖赛, 到如今25岁, 他对肖邦的理解更深了, 演奏时,也更能倾注自己的情感。
或许是从小受到的外界情绪庞杂,他很喜欢演奏肖邦的乐曲。由于生活经历,肖邦的音乐总被人认为是忧愁的、悲伤的,然而他也有很多欢快活泼的曲子, 较少为人提起。
束星洲小时候演奏肖邦,总偏爱弹那些忧愁的曲子,恶劣地在所有人的刻板印象上蹦迪。他看过肖邦颠沛流离的背景故事,弹琴时就有意将这些悲伤的感情放大,注入琴声中。尽管那时,他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份“悲伤”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深沉。
在各个比赛上演奏完,每每看着台下人被他表演出的“浅薄的悲伤”所感动的脸,束星洲心中感受不到一点音乐被认可的快乐,只有乏味、无趣,充斥着整个心灵。
这种感受直到他拿遍所有赛事的少年组金奖,也不曾消失。
没有对手,没有共鸣。
没有人揭穿他恶趣味的外衣。
无疑,束星洲喜爱音乐、喜爱弹琴,否则也不会一弹就是十几年。然而他所喜爱的音乐,却好像一个被风吹鼓的破烂牛皮口袋。
他用他不理解的感情去表现音乐,收获花冠、收获荣誉,“音乐神童”的桂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人人听到他的姓名,都只会夸赞他弹得好,比大人还要好。
无论他们是否听过他弹琴。
无论他是否对乐曲感同身受。
日复一日的鲜花与掌声下,束星洲再也忍受不了思想上的斗争。
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落下,万千背得滚瓜烂熟的曲谱都似被脑海中的橡皮擦擦去,弹一个音符,就只是一个音符。
这不是他想追求的音乐。
所以束星洲走了,不顾一切。他抛下鲜花与掌声,抛下追捧者的尖叫,抛下F国的一切,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
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