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大爷大妈三天两头地去闹,开发商一见这些人这么刁钻泼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十几年过去,霓摊街仍是半死不活的原貌。
两条街,麻将馆最多。
李阿姨便开了其中一间,尚晚钟呢,自从染上赌瘾后,就是那里的常客。
她一周有八天泡在里头,十块二十地打,一场输个几千块是常事,反正,她没钱就找老板借,打牌这种事,十赌九输。
渐渐地,顾盼每年底都会接到好几个麻将馆老板电话,母债子偿。
“阿姨劝过你妈妈的呀,她没工作就不要打不要打嘛。”李阿姨絮絮叨叨,“而且你给我交代过的,让她不要打,这些我都记得呀,可是她不听呀。”
顾盼懒得听她鬼扯,直接问:“欠了多少钱。”
“七万四千八百零五块。”
这个数字比去年高出一倍不止,顾盼也想过不还,只要他不还,麻将馆老板自然不会再叫尚晚钟打,他从前这么干过。
可还没到事后,尚晚钟干起了老行当。
那种老行当,一晚晚把顾盼养大。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今晚我会回来。”顾盼低低地说。
“那好的好的。”李阿姨马上说,“我去做饭了啊。”
挂断电话后,顾盼一动不动地坐了会儿,手机有消息进来,路亦行给他拍了张坏灯泡的照片,角落里,还有福利院几个孩子羡慕的脸,他感觉自己就像这坏灯泡,发光时一片洁净,灭掉时全是灰尘。
顾盼:“辛苦啦。”
路亦行:“下午来接你。”
顾盼:“我要回趟家,晚点回来吧。”
路亦行:“要不要陪你一起?”
当然不要,顾盼锁上手机,回到小教室上课,下班后一刻没敢停留地往霓摊街赶,不敢把宾利开过去,只能把车子停在地铁口的停车场。
回家,尚晚钟不在。
他又下楼,在一排门市街的中间部分,直奔一个名叫“天天乐”麻将馆,磨砂玻璃后人影憧憧,小太阳若隐若现地映照在里面,不进去都能听到里面麻将摔打声,轰隆隆的洗牌声,男人女人的叫骂声。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浓郁烟味儿。
一眼望到底的长空间,两架塑料屏风分割出三桌麻将机,上头吊着明亮的灯泡,把浮动在半空的烟雾照得浑浊。
“呀,小顾来啦。”李阿姨坐在门口第一桌,喜滋滋地打招呼,尚晚钟坐在她上方,平平无奇地扫来,打出幺鸡。
“小顾,自己倒水啊,就在洗手间旁边。”李阿姨继续热情招呼,但眼睛是一直听着麻将的,其他两位阿姨也跟着招呼。
“盼盼来了,好久没见了呢。”
“吃过晚饭没有,这里有泡面哦。”
顾盼点点头,随便找了个塑料凳,贴墙坐下。
对于这里,他轻车熟路,多少次放学来这里吃饭、做作业,然后睡眼惺忪地被尚晚钟抱回去。
尚晚钟手气不好的时候,会凶巴巴地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其实她从不检查,但顾盼每次都做好了,甚至还温习出很多节后的功课。
尚晚钟手气好的时候,会抱着他啪嗒啪嗒走在洒满月光的路上,搂他肩膀,亲他脸颊,问他想不想吃蜂蜜蛋糕,可那时已接近凌晨,店铺早就关门了,上哪里去买蛋糕?
“跟你说话呢?理都不理?”
今晚就是尚晚钟手气差的时候,准确来说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她的手气差到极点。
“懂不懂礼貌?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看我干什么,叫人啊!”
两位阿姨笑着推她手臂,“哎呀没事,现在孩子都这样。”李阿姨也出面打圆场:“你少说两句,小顾人家兼职,肯定是累了。”
“累了?”尚晚钟冷哼一声,“怕是跟男人玩累了吧。”
三位阿姨,互相看看,不讲话了。
“哎呀,胡了。”其中一位阿姨推牌。
尚晚钟心里烦躁,一把把麻将搡乱,絮絮叨叨地骂什么手气,旁人知道她脾气,也不接话,隔壁有桌男人让她小声点,尚晚钟那暴脾气立马燃了,隔着屏风跟他吵。
顾盼戴上耳机,开始看电子书。
两人越吵越激烈,连麻将也不打了,李阿姨出面劝阻,最里面那桌牌都不打了,出来看热闹,站在后面的在笑,站在前面的假模假式地劝。
不消半小时,他们又自动就散了,又各回各位打麻将。
快深夜11点时,旁边两桌陆陆续续散场,尚晚钟已经数不清今晚你给了多少张百元大钞,推牌道,“再打一圈,反正时间还早。”
李阿姨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是赢着的。
其他两个阿姨见也没有人反对,便欲再来。
顾盼等了下,鼓起勇气:“妈妈,别打了。”
尚晚钟看也不看他:“你还在这里干嘛,回你的豪宅去啊。”
“妈妈,别打了,我们回家吧。”
李阿姨这时想起还有还钱的事儿,劝道:“要不算了吧妹妹,我们明天再继续啊。”她拍拍尚晚钟的手,又想起顾盼曾多次叮嘱不让她再找尚晚钟打牌的事,手马上又缩了回去,嘴巴也紧闭。
尚晚钟笑道:“你怕我儿子啊?”
李阿姨支支吾吾。
“别说你了,我这儿子我也怕呀。”她阴阳怪气,“你们知道伐,有男人每个月都给他打钱的呀,十万块。”
阿姨们不应声,低头打牌,耳朵早听起茧子了。
“十万块,还是不是人民币诶。”尚晚钟两只手的食指斜竖,比出十字,在各位阿姨面前来回地靠,“欧元,知道不啦,一个月就买下你这个门市诶。”
“所以你们说,我为什么还要出去工作啦,整天打打牌,吃吃饭就行了嘛。”
她说的这个人,就是霍希。
霍希确实每个月给顾盼转10万欧,给他买尔湾天幕大平层,买新款豪车,每个月让导购送衣服来的“那个人”。
霍希家里是奢侈品龙头,常住法国,他妈妈是续弦,还生有一个妹妹,而在霍希前头还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三个姐姐,他不去争,等老头子死了他和母亲妹妹就会被扫地出门,所以霍希什么都可以给顾盼,唯独不能跟他在一起。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在顾盼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顾盼兼职,被别人欺负,差点凑不够学费,是霍希帮了他,霍希从未对他做过什么,也不要求他做什么,唯一的,只想他毫无负担地读书。
他们不是情侣,却是无法相爱也无法忘记的关系。
霍希说:我只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爱你,你应该去跟别人谈一段正常的恋爱。
这几年顾盼确实这么做了,频繁恋爱,频繁地证明自己值得被爱,每段关系他提前喊暂停,就不会再被抛弃。
尚晚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大一那年顾盼回家,在家里睡觉,尚晚钟知道他现在在兼职,想从他的银行卡上转点钱去打牌,她用顾盼指纹解了锁,发现其中一张卡上整整有几百万,看记录,才知道每个月都有人给他打钱。
她又翻他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查了个遍。
那年若不是电诈银行卡日限额,尚晚钟一定不会只能转走五万。
也就是这笔钱,顾盼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补齐。
“哎呀不要说了。”李阿姨推她手,“明天再打明天再打。”
两位阿姨拿上钱没动,其实就想留在这里听热闹,尚晚钟说,“你们以为他是个好东西啊,其实啊,把他妈我留在这烂地方,自己住豪宅住豪车,在外面给男人卖屁股,也就只有我不嫌弃,你说说,丢人不丢人。”
李阿姨赶紧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回家吧。”
尚晚钟拉开抽屉看了眼,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好在她愿意回家。
时间已经很晚了,本就破旧的街上只剩几盏铁皮路灯在亮。
尚晚钟问:“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又跟哪个男人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