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背后传来一声沉稳喊声。
他回头。
难为林教授六十多岁的人,虽精神矍铄,但一步步踏进雨水还是相当吃力,顾盼赶紧迎上去,两把伞沿不轻不重碰了下,溅起水花。
林教师推推眼镜,开门见山:“孩子,以后怎么打算的。”
顾盼羞愧难当:“还不知道。”
之前林教授特批让他提前进组,倾囊相授,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这么大雨,还追出来,他真的没脸。
“年轻人,打起精神!”林教授朗声喝道。
千言万语,顾盼垂眸垂眸再垂眸,“老师,我……”
“来,我们分析一下。”林教授说,“《民法典》规定,夫妻应互相忠实。出轨违反此原则,可能导致离婚、赔偿等法律后果。若出轨行为构成重婚或与他人同居,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包括物质损害赔偿和精神损害赔偿。”
“你未婚,自由恋爱,男朋友是换得勤了点,但不触及法律。”
“道德上,你受人谴责,是因为我们知道对待爱情要忠诚。”
顾盼懵懂,不明白都这时候了,为什么林教授还要给他上一课,而这些课,都是大一他们背得滚瓜烂熟的简单法条。
“孩子,人生的路还长,不要放弃自己。”林教授语重心长,将手掌放至他肩膀,“你不虚荣,也不拜金,老师知道。”
“以后再谈恋爱,尊重他人,也要保护好自己。”
“那个路助教,我有听过。”
“也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惜……”
“不过要是还有机会,好好聊聊,要是都喜欢,你们是走不散的。”
“胆子大点,头抬起来,太阳底下无新事。”
“谁愿意说,就让他们说。”
“谁愿意看,你就挺起胸膛让他们看,长得这么好,多悦目啊。”
那份文件,林教授没觉得有多大问题。
搞法律的,见惯世间险恶,这才哪到哪,小儿科罢了。
但这个年纪的顾盼,这个经历的顾盼,当然觉得兹事体大,他嘴唇嗫嚅,说不出一句话,眼圈渐渐红了。
“没事,去吧。”林教授笑笑,“年轻不犯错,老了拿什么当谈资?”他说,“去吧,考到其他学校去,以后再见面。”
这些谆谆教导,伴着雨水和雷声,一点点砸进顾盼耳朵,他浑然不觉地进了宿舍,按部就班地收拾好东西,孤零零,拖着行李箱,叫车,上车,回家。
这个家,被警察重点勘探过,有些凌乱。
雨还没停。
顾盼坐在木沙发上,硌得慌。
当这间他身处从小长大的屋子,高跟鞋不再响起,醉醺醺的男人不再咒骂,那些深夜里的调侃、房门频繁开关消失,便只剩沉寂。
他拿出电话,给路亦行打。
他妈的随便吧,爱谁谁,反正天已经塌了,悬着的心已经死了,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反而是柳暗花明的前提。
但路亦行不接。
顾盼再打,还是不接,再打,打到第八遍的时候,通了,没人说话。
“我不要房子。”开口的,还是倔强的这一句,终究就是不肯低头。
路亦行那头一言不发,直接挂断。
顾盼再打,他还有话说,路亦行还是不接,这次不知道打了多少遍后,电话那头直接关机,也或许是被拉黑了。
顾盼有个毛病,心情不好,睡不好,就爱发烧。
当天夜里,顾盼知道自己病了,没管,裹着被子昏睡,半夜高烧起来,下意识叫路亦行,伸手,碰到一片坚硬冰凉的墙壁。
到清晨,他浑身都痛得不行了,要死了,到这时,反而不给路亦行打电话了,爬起来,在抽屉里胡乱摸了两颗布洛芬,也没管过不过期,干吃掉,又躺回床上去。
高烧让人走马观花。
惊惧的童年、走投无路时霍希朝他伸出的手、路亦行怨恨的眼睛,一幕幕像是电影……
百转千回,画面回到那些伴灯苦读的深夜,一张张试卷、用光了的笔芯、泛酸的手腕。
惊雷炸响,顾盼唰地睁开眼睛。
烧,已经退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给自己点了份外卖,难吃,嘴巴被路亦行养叼了,他还是吃光,然后坐到那张小小的、破旧的书桌前,翻看他带回来的书,看各大高校研究生的录取条件。
事已至此,情情爱爱的都放下,就像林教授说的,好好学习。
一晃半个月过去,顾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过的书垒起来,比他还高。
期间,姜逢担心他,每天过来暗中观察。
结果发现顾盼简直了,从白学到黑,哪里有半点失恋痛苦的样子,姜逢不懂,只觉得学霸真可怕。
其实顾盼只有自己知道,只有当他看到书,脑子才会清空,不去想别的,奈何老天爷非得给安排他想别的。
非常短暂的睡前娱乐时间,他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朋友圈。
一条来自陶折一的图文闯入眼球。
“靠北,难道我真要倒立洗头?”
顾盼滑走,又悬停手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脑子努力搜索,努力搜索,忽地,一丝白光一闪而过。
与路亦行相识的第一年,圣诞节,他们在陶折一家里聚餐,那时陶折一信誓旦旦,如果路亦行跟李珈禾结婚,他倒立洗头。
想也没想,顾盼退出界面,继续给路亦行打电话。
不接,不接,不接。
……
他咬手指,在本就不大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了不知道多少通,路亦行不接,顾盼挂断,找出陶折一的号码,顿了顿,放弃,又快速下滑,打给贺也。
贺也:“喂?”
“我是顾盼。”
“我知道。”
顾盼一股无名火:“路亦行是不是跟李珈禾结婚了?”
“没。”贺也言语简单,“订婚。”
“什么时候?在哪里?你现在跟他在一起吗?”顾盼隐隐听到对面有人问,是小顾吗,是贺也哥哥的声音,贺也那头沉默一下,“我不能透露给你。”
顾盼以为贺也会奚落他,并没有,态度跟从前并无两样。
“我有话给路亦行说,他不接我电话。”
“这个我不方便干涉。”贺也说,“你们之间的事。”
顾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气,胸腔仿佛有一大团气散不出来,手脚麻痹,呼吸紊乱,思绪一团乱麻,完全无法思考。
“他什么时候结婚,在哪里?”他翻来覆去地问。
贺也反问他:“如果我告诉你,你想怎么做?”
顾盼气急败坏:“跟他没完。”
“明天。”贺也说,“只邀请了小部分人,算是通知,地点我发你。”
“谢谢。”顾盼语无伦次,“我不会说是你说的。”
贺也短促地笑了声:“没必要隐瞒,没关系。”
这晚顾盼根本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亮,洗了澡,为了打起精神按时吃了早午饭,坐立不安地等到傍晚,然后他下楼,贺也送佛送到西,西装革履,开着车,送顾盼过去。
订婚地点是在路家的庄园,恢宏庄严。
小范围通知的订婚晚宴,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对外公布,只邀请了最熟悉的亲朋好友,保安人员不疑贺也,检查过带有防伪码的邀请函,放他们通行。
车一开进去。
身份地位、家庭背景,就这么直挺挺彰显而出。
庄园辽阔似海,绿林望不到边际,各式豪车停靠,名流政要在草坪上漫步,时候还早,正式晚宴在厅内,大家都还在外面。
顾盼等在车内。
贺也陪同,比看客还看客。
六点半,太阳终于落山,草坪的宾客陆陆续续进入主楼。
再过十分钟,顾盼跟着贺也进入主楼,这会儿大家都在正厅,能听到欢笑、音乐,踩上走廊通铺的长绒地毯,到这里,顾盼已经觉得很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