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夜深了,顾曲放下剧本,揉揉酸涩的眼睛,看一眼时钟,到了该睡觉的时间。
最近的生活规律得吓人,他以为自己会厌烦,没想到适应得还不错。
他收起剧本,关上灯离开房间,走去梁恪行的卧室。在这个时代,梁恪行依然保持着阅读纸质书的习惯,顾曲进去的时候,梁恪行戴着眼镜靠在床头,翻阅着手里一本厚厚的书。
顾曲上床钻进被子,像只软绵绵的猫蹭到梁恪行身边。
他的身体几乎已经有了本能反应,一贴近梁恪行就产生生理欲望。梁恪行顺手摸摸他的头发,问:“要睡了?”
“嗯……”顾曲抱住梁恪行的腰,轻声说,“想做。”
梁恪行:“今天不做。”
意料之外的拒绝。顾曲抬起头,有些茫然:“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体需要休息。”梁恪行放下书,关掉床头灯,躺下来把顾曲揽进怀里:“前几天是为了让你按时睡觉,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曲竟然有一点失望,像习惯了睡前喝一杯甜牛奶的小孩忽然遭受母亲的拒绝。
他在黑暗中倔强地望着梁恪行,直到梁恪行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闹脾气也没用。”
顾曲不死心,试图用激将法:“梁老师,你是不是不行?”
梁恪行笑:“是啊,我都三十多了。”
梁恪行软硬不吃,顾曲没办法了。
他很容易对一些东西上瘾,比如酒精,比如性。在梁恪行家饮酒被管制,就只剩做*让他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如果连性都被剥夺的话,光是想一想顾曲就开始焦虑。
梁恪行开口,声音低沉:“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因为宋春来的戏吗?”
压力大……顾曲自己没有察觉。
“如果是担心自己演不好,其实大可不必。这部戏是你自己试上的,我就算有再大的面子,也不能一句话让宋春来放你进组。”梁恪行语速缓慢,低低地说着,声音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质感,“他最后选择你,是他从心底里认可你的表演。你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演就好,要相信自己的天赋。”
顾曲闭上眼睛,轻声说:“我怕我演不好,砸了你的招牌。”
“我的招牌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梁恪行很轻地笑了,“我自己也演过烂片。一部戏最后成功与否,不是某一个演员能决定的。”
“我还是很害怕……”
顾曲无法描述这种恐惧,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周敬逍的庇护,独自去面对一套真实的评价体系。他发现自己仍然是渴望当一个好演员的,但越是这么渴望,他内心越焦虑恐慌。
“顾曲。”
梁恪行捧起顾曲的脸颊,低头亲吻顾曲的嘴唇。
这个吻温柔而细致,像温热的水流抚慰顾曲的舌头和口腔。顾曲仰起头承受梁恪行的亲吻,那些不安、恐惧和忧虑,一点一点被这个吻挤出他的身体。
他恍然发觉,自己的惊恐障碍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一个吻结束,梁恪行的嘴唇仍流连在顾曲的鼻尖。
“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梁恪行低声说。
顾曲摇头:“不……我没事。”
“听话,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
“梁老师……”
“嗯。”
顾曲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哑然失声。他不敢强硬拒绝,因为他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并不那么健康,只是在梁恪行身边的时候,让他有自己也许是一个正常人的错觉。
顾曲闭上眼睛,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流出眼眶。
梁恪行的声音多了几分柔软,像哄小孩:“怎么又哭了,让你看医生这么委屈么?”
顾曲摇头:“我爸爸快出狱了。”
梁恪行轻轻愣住。
顾曲原本不打算说的,他刻意逃避这件事,把所有痛苦推给别的理由,譬如周敬逍、譬如要开机的新戏、譬如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利场……但无论如何逃避,一团阴云始终笼罩在他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梁恪行问:“什么时候?”
顾曲回答:“十月。”差不多就是这部戏杀青的时间。
这四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去探视过,只每个月按时把钱打进姑姑的账户,托姑姑帮忙关照。
他用自己的方式报复,仿佛这样就能惩罚那对不爱他的父母,但最后只惩罚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任何人从中受到任何伤害。
“不想见可以不见。”梁恪行说,“逃避也没关系。”
顾曲问:“我能逃避一辈子吗?”
这个问题好像很难回答。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梁恪行的声音:“可以。”
顾曲做了一个梦,六岁的他和父亲一起守在产房外,医院的走廊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空旷和冰冷,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没有人关心瑟缩在角落里的顾曲。
他感到害怕,悄悄攥着衣服流下眼泪。
顾曲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里的日子过得拮据,一家三口挤在不足七十平的老房子,父母早出晚归,被工作消耗掉大部分精力,回到家时总是疲惫的,分不出多余的情绪关心小小的顾曲。
一切的转折就在弟弟的出生,那年父亲升了职,母亲辞去工作成为家庭主妇,日子突然好了起来,家里换了大房子,请了佣人,母亲暗淡粗糙的皮肤重新变得容光焕发,脸上有了笑容。
在金钱和爱的滋养下,弟弟度过了和顾曲全然不同的童年。一种奇怪的愧疚心理作祟,父母将亏欠顾曲的全都弥补给第二个孩子,而内向又胆怯的老大,总会提醒他们曾经狼狈的生活和为人父母的失职,他们有意无意的逃避面对顾曲,转头将更多的爱倾注在更阳光开朗、更善良活泼的小儿子身上。
顾曲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喜欢的那个。
后来发生那件事,他一点也不意外。
母亲带着弟弟和家中几乎全部的积蓄移民南半球,顾曲唯一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是在他们离开那天问“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
母亲眼神躲闪,回答:“那边生活成本太高了,你一起过去的话,我们三个人只出不进,这点钱很快就会用光。小曲,你好不容易考进电影学院,以你的条件,以后一定会大红大紫的。你爸爸还在国内,你留下来,你们父子互相照顾。”
那年的顾曲刚刚过了十九岁生日,承认父母不爱自己是他短短十几年生命里唯一的课题,他鲜血淋漓的上完了这一课,像割肉剜心一样痛。
“顾曲……小曲。”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顾曲从梦境中唤醒。
他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下面的枕头全湿了。
梁恪行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做噩梦了吗?”
梁恪行……
梁恪行在这里,这不是他的六岁,也不是十九岁,是二十三岁。
顾曲在昏暗中看见梁恪行的轮廓,愣了愣神,扑上去痛哭出声。
“是我,我在这儿。”梁恪行说。
顾曲抱紧梁恪行的脖颈,哭得泣不成声:“为什么……”
他有太多为什么要问。
为什么不爱他。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不爱他。
他仍然被困在十九岁的夏天和六岁的那个雨夜,他以为自己完成了那一课,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直到现在,他二十三岁,还是会为了“爱”这个虚无缥缈的字哭泣。
他想有人爱他。
第32章 这是谁玩儿谁呢?
“惊恐障碍发作没有预兆,就像今天一样,患者会突然进入强烈的恐慌,认为自己‘要疯了’,或者‘要死了’。”
梁恪行坐在医院宽敞明亮的接待室,对面是顾曲的心理医生。
一墙之隔,顾曲刚刚结束冥想治疗,躺在休息室的床上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