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抓的?”医生皱紧眉头,“先消毒吧。”
整个过程顾曲一直躲在梁恪行怀里,疼了就浑身发抖,一声不吭。
伤口上的污血处理干净后才看见,他把自己的肉都抠得翻了出来。细瘦的手臂本就没有多少皮肉包裹,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抱着自杀的念头,绝对不可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梁恪行抱紧顾曲,闭了闭眼睛,不易觉察的微微颤抖。
缝针和包扎用了一个小时,顾曲的手臂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医生叮嘱了一些事,最后额外多说了一句,让梁恪行注意顾曲的心理状态。
梁恪行一一答应,向医生护士道谢。
回去路上,长久的疼痛终于耗尽顾曲的体力,他靠在梁恪行肩上,不太安稳地睡着了。
佟言小声问:“我们现在去哪?”
“先回酒店。”
梁恪行一只手将顾曲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拿手机打字发消息,剧组那边、还有晚宴这里,许多事等着他处理。
佟言不禁道:“还好有你在,梁老师,否则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梁恪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顾曲。
“还好”吗……?并不好。他还是来晚了。
回到酒店,周敬逍不在了。
房间也已经打扫干净,换了新的床品,看不出任何痕迹。梁恪行把顾曲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从顾曲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角,原本打算起身出去接个电话,刚一动作,睡梦中的顾曲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慌失措地抓住他的手,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一个漫长而真实的噩梦。
梦里的一切都变成淋漓的鲜血,铺天盖地地涌向他,淹没他的口鼻。他哭喊、呼救、咒骂,无人应答,唯一拉扯着他不让他被血吞没的,是一只不知道属于谁的手。
那只手松开他的一瞬,顾曲尖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没有血,世界是干净的。
他心有余悸,惶恐而急切地挣扎着坐起,不知碰到哪里,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啊……”
“小曲。”
顾曲疼得皱起眉头,一个人握住他的手,将他揽进怀里:“别怕,是我,别怕。”
是……梁恪行的声音?
梁恪行……
顾曲呆呆地怔住,记忆一点一点重新涌进他的脑海。
“梁老师……”
比声音更先落下的是顾曲的眼泪,他鼻子一酸,哭着抱住梁恪行,“梁老师……我害怕,我好害怕……”
顾曲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
他压抑了太久,声带嘶哑,哭得泣不成声。梁恪行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事。”
“我好痛……”
“梁老师,我好痛……”
……
仅仅一夜过去,顾曲像变了个人,凄惶、畏缩、悲怆,仿佛连空气都会刺痛他,只有躲进梁恪行的身体,才可以不那么痛苦。
可他不能真的躲进梁恪行的身体,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暴露在这个他所恐惧的世界里,于是他更加焦躁不安,拼了命的抓住梁恪行,只要梁恪行稍稍松手,他就会立刻陷入崩溃的境地。
还好,梁恪行没有松手。
顾曲一直哭到声嘶力竭,抽噎着喘不上气。
他的头一阵一阵的疼,伴随着短暂的眩晕。梁恪行不敢再让他继续哭下去,一边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用另一只手捧起他的脸颊,轻声安慰:“不哭了宝贝,不哭了……”
顾曲的眼泪早已流尽,哭得嘴唇发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我没有……”
“我知道,没关系。不哭了宝贝……你再哭,我的心要碎了。”
虽然是安慰的话,但也是真话。从第一眼看到顾曲手上的伤到现在,梁恪行的心早已碎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来不及自责和愧疚,光是心疼就让他痛不欲生。
他大概可以猜到顾曲想说什么,没有故意伤害自己、没有和周敬逍上床、或者上床了但没有自愿……都不重要。和顾曲的生命比起来,梁恪行都不在意。
但顾曲自己好像很想说出这句话,他用力深呼吸,几次之后,还是无法发出正常的语调。
梁恪行心疼地把顾曲拥进怀里,说:“没关系,缓一缓再说。我一直在这里,我不走。”
“你不、你不走……”顾曲抽噎着,重复梁恪行的话,“不要、离开我……”
梁恪行闭紧眼睛:“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了。”
顾曲哭累了,再一次昏睡了过去。
这次梁恪行不敢再抽出自己的手,就这样坐在床边,等顾曲睡得沉了,拿起床头的手机,拨回两个小时前没接到的那通电话。
来电的是这次慈善晚宴主办方总编,梁恪行第一时间将事情交给了瞿亮,想必瞿亮已经处理妥当。只是因为梁恪行人在沪市,出于礼节和以往的交情,主编亲自打一通电话表示问候。
——除了问候,也是确认顾曲的人身安全。
昨晚下榻时还好好的人,一夜过去突然不能来参加晚宴了,偏巧这时梁恪行出现,任谁都会多想。
寒暄过后,梁恪行温声说:“人就在我旁边,刚刚睡着。实在很抱歉,方主编,事发突然,让大家临时更改方案,非常不好意思。”
“您客气了,梁老师。”主编善解人意道,“我们本来就有应急预案,工作嘛,难免发生各种各样的情况,您不必放在心上。顾老师没事就好。”
“他没事。他身体一直不太好,前段时间拍戏劳累,回来之后突然降温,受了凉,这才病倒了。”
两人聊了几句,约定好等顾曲身体好转,给主编回电话。
梁恪行放下手机,轻叹一口气。
从顾曲今天的状态来看,短时间内正常生活可能都成问题,更别提工作。万幸的是近期没有进组安排,至于其他,瞿亮神通广大,都可以想办法解决。
梁恪行连轴转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一刻没阖眼,打完这通电话,身体松懈下来,终于感到疲惫。
他低下头捏了捏眉心,长舒一口气。
顾曲仍然抓着他的手,在睡梦中都不肯放开。梁恪行用另一只不受束缚的手抚摸顾曲的脸颊,半是无奈半是苦涩地笑了笑:“磨人精。”
“磨人精”只睡了两个多小时,醒来时梁恪行躺在身旁,像是睡着了,安静地闭着眼睛。
身体和情绪在睡眠中得到恢复,尤其是一睁眼看见梁恪行,顾曲那颗惶惶不安的心脏终于小心翼翼地落回胸腔。
他开始想起一些自己忽略的事,比如他的工作。
刚好在这时,身旁的梁恪行皱了皱眉头,慢慢睁开眼睛。——原本就因为记挂着顾曲不敢睡得太沉,稍有一些动静,自然就醒来了。
目光相遇,梁恪行面容一滞:“小曲。”
顾曲紧涩的喉咙发出一声不算悦耳的声音:“梁老师……”
听起来情绪平稳了许多,梁恪行不露声色地松一口气,问:“醒了?感觉还好吗?”
顾曲摇头:“痛。”
手臂上的伤,麻药消退后,越发痛得清晰。
“缝了几针,最近几天要小心伤口。”
“梁老师。”
“嗯。”
“对不起……”
顾曲知道自己做了非常过分的事,如果他是梁恪行,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梁恪行看了他一会儿,低声说:“我推开门,看见你躺在床上,身上全是血。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顾曲紧张地问:“什么……?”
“我在想,我不在的时候,你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这样伤害自己。你一定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却不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