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忘不了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却还要曲意逢迎的恐惧和痛苦,忘不了在人生最灰暗、最孤立无援的境地,唯一对他伸出援手的人带着肮脏的目的,像买下一件商品一样买下他的身体,更忘不了他刚刚萌发就被踩碎的电影梦想,从今往后他会永远带着那些屈辱的标签,永远抬不起头。
周敬逍难道不是凶手吗?
顾曲感到疲惫。
他深呼吸一口气,转身,池溪忽然抓住他的手。
“你不要走。”脱口而出的急切,随后变成小心翼翼,“我知道,我问的问题很蠢……但是你别走好吗?”
顾曲不禁笑了,转回身,垂眸看向池溪:“我帮不了你。”
“我不是要你帮我,我……”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如果只是在这个圈子混下去,你的起点已经很高了。你是学播音的吧?好好读书,抽空上上表演班,只要姜琴没放弃你,就还有机会。但是如果,你想要周敬逍爱你……”提起这个字,顾曲还是不免想笑,“趁早放弃吧,周敬逍这人没有心。”
池溪第一次听顾曲说这么长一段话。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要成为大明星吗……好像也没那么急切。要周敬逍爱他吗……也不一定。
他低下头,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不应该很讨厌我吗?”
顾曲疑惑:“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是你们之间的第三者。”
顾曲想了想,认真回答:“不止第三者,第十二三者差不多。”
“……”
难怪顾曲说周敬逍是个混蛋。池溪哑口无言。
“回去吧。”顾曲懒洋洋道,“我要休息了。”
池溪鼓起勇气,问:“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宝贝。”顾曲笑了,又变回池溪熟悉的样子,“我说让你跟我试试是逗你玩儿的,我不干累人的活儿。”
池溪腾地红了脸:“不是,我、不是……”
“你想上我?”顾曲上下打量池溪一眼,“算了吧,你这小身板儿,梁老师一拳给你摁墙里。回头被捉奸在床,我还得陪你浸猪笼。”
说完他摆摆手:“回去吧,乖。”
顾曲自顾自的转身往卧室去了,也不管池溪走没走。
卧室门关上,砰的一声,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剩电器微弱的电流声。
池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好像明白周敬逍为什么那么喜欢顾曲了。一个美丽的、敏感的、感情用事又捉摸不透的人,爱上他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但周敬逍真的爱他吗……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池溪不敢确定。如果真的爱的话,怎么会容忍第三个人的存在伤害他这么久。但如果不爱的话,已经第五年了,还要继续纠缠下去吗?
池溪望着卧室的方向,过了很久,慢慢站起身离开,轻轻关上顾曲家的门。
离开顾曲家后,池溪打车回了檀山,一路上心不在焉,进门后原本想直接去洗澡睡觉,走进客厅,却看见沙发上一个穿西装的背影,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周敬逍很久没来了,池溪以为,经过白天的争吵,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周敬逍的人。
池溪稳了稳心神,说:“你回来了。”
周敬逍抬眸,转过头池溪才发现,周敬逍的眼神冷得吓人。
“你去哪儿了?”周敬逍问。
“我……”池溪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乖顺回答,“去见了一个朋友。”
“呵,朋友。”周敬逍冷笑,站起身走到池溪面前,“我怎么不知道,你和顾曲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池溪睁大眼睛,差点脱口而出“你跟踪我”,随后意识到,周敬逍对他不会那么上心,大概率是监控了顾曲。
“谁让你去找他的?”周敬逍抓起池溪的手臂,一把拽到自己面前,“你找他干什么!”
骤然拔高的声音和周敬逍那张冷若寒冰的脸吓得池溪魂飞魄散,心脏瞬间扑通狂跳。
周敬逍性格喜怒无常,但还从没对池溪发过这么大的火,看来只有触及顾曲,才能让他真正地在意。
想起顾曲说的那些话,池溪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你在害怕什么?”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直视周敬逍的眼睛问,“你敢做,不敢让他知道吗?”
周敬逍眸色更冷:“我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用我伤害他的时候,想过会有这一天吗?你说你喜欢他,你说他在你心里不一样,但你是怎么对他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对,我今天去见他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卑鄙,我什么也没对他说,我也没刺激他,他现在很好,气色很好、身体很好,有人爱他、照顾他。你猜他对我说什么,他说他不爱你,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闭嘴!”
周敬逍怒极,抬手一巴掌扇过去,啪一声脆响,池溪的身体重重摔向沙发,头发落下来散在脸上。
“你他妈给老子滚!”
“我会滚的。”池溪捂着脸从沙发上爬起来,冷笑着说,“你上次也是这么打他的,你还记得么。他说得对,你根本没有心。”
周敬逍走过来,把池溪从沙发上拽起来:“他还跟你说什么?”
事到如今,这恐怕是二人之间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池溪也不在乎自己以后会如何了,他看着周敬逍的眼睛,轻轻勾起唇角:“他说,你是凶手。”
周敬逍额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牙齿咬得发颤。
“虽然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你一定知道。”池溪说,“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周敬逍,你根本不配。”
周敬逍闭了闭眼,缓缓深吸一口气,松开自己的手:“滚吧。”
秋末冬初,山上的气温比市区低好几度,入夜后湿寒刺骨,一整条马路上只有昏黄的路灯和在风中晃动的树影。
池溪蹲在路边,等待自己叫的车。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两盏车灯照亮路面,从周敬逍家的方向驶来,停在池溪面前。
池溪抬起头,周敬逍的司机从车上下来,绕过来帮他打开车门:“上车吧池先生,周总让我送您回去。”
池溪轻轻皱了下眉:“周总?”
“是。”
——是怕他冻死在自家门口吗?
“他还说什么……”
司机回答:“没说什么,只说让我送您。”
池溪想了想,低下头笑了。
看来周敬逍真的变了,竟然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产生了同情心和同理心,或许甚至还有反思和愧疚,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暴力是不对的。——这何尝不算一种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
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认错来不及,反悔来不及,什么都来不及。
池溪替周敬逍感到可悲。
第53章 一回来就什么都不需要我了
池溪离开后,顾曲一个人在卧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周敬逍的名字对他来说,遥远得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如果不是池溪来找他,可能还要过很久很久,他才会主动想起这个名字。
一个多月,恍如隔世。
手腕上的伤早就长好了,拆线是在涿州一个普通的医院做的,拆完一周后,顾曲听医生的话每天涂两次祛疤膏,大部分时候是梁恪行帮他涂。
很奇怪,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他大概知道是他自己搞的,但是当时发生的场景、他的内心活动,就像失忆了一样,一点也不记得了。
顾曲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问题已经得到极大缓解,几乎和一个健康的人类没什么区别,但没想到,事实上,他的惊恐障碍不知不觉严重到了会产生自杀倾向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