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住持说:“小施主面貌慈悲,想必与佛有缘。”
“他么?”梁恪行笑笑,“但愿菩萨愿意保佑他。”
“那时,老僧说你尘缘未了,你还记得么?”
梁恪行沉吟:“记得。”
不是很久的事,大概两年前,梁恪行在某座山里与世隔绝拍了三个月戏,回来之后,有段时间好像失去了一切世俗欲望,于是生出了清修的念头。
他上山找老住持,提及此,老住持摇头,说:“施主尘缘未了,下山去罢。”
回去之后第三天,梁恪行在一场奢侈品晚宴上见到顾曲,陪同顾曲一起出席的是一身西装革履的周敬逍。
与四年中每一次不经意的照面一样,顾曲仿佛不认识梁恪行,连眼神都避免交汇。梁恪行心里清楚这个曾经的学生对自己避之不及,便也识趣地没有打扰。
当晚回去后,梁恪行破天荒的整夜失眠,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天蒙蒙亮时喝了点酒才睡下。
清修的念头就此作罢。
“凡有我执,便有痛苦,便有贪、嗔、痴。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老住持说,“破我执,方得圆满。试问施主,光是这一丝情根,可否斩断呢?”
日光普照,有风掠过,头顶松针簌簌作响。
梁恪行望着前面顾曲的背影,良久,淡然一笑:“看来我这辈子,与佛无缘了。”
住持也微笑:“阿弥陀佛。”
——他要那大圆满做什么呢?梁恪行笑着摇头。
他所求的圆满,已经求到了。
从顾曲出现在他生命里那一天起,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有了命定的归宿。
他与他阴差阳错这么多年,几经坎坷,终于将这一颗心完整地献出去,从今往后,他所有痛苦和欢乐都将与这个人息息相关,就算要皈依,他也该皈依顾曲。
顾曲在一棵松树下停下脚步,抬起头,伸手接住枝叶间落下的光斑。
梁恪行与老住持作别,走到顾曲身后。
顾曲回头,说:“你看,山上的阳光是有形状的。”
难得的出游,顾曲心情很好,哪怕只是一个距离市区几十公里的地方。他眼睛亮亮的,就这样看着梁恪行,梁恪行不自觉露出温柔微笑,问:“你不问我和老住持说了什么?”
顾曲不在意道:“说什么我又听不懂。”
“老住持说你有佛缘。”梁恪行故意逗顾曲,“百年之后我不在了,你膝下无儿女,孤身一人,说不准会皈依佛门。”
顾曲愣住,睁大眼睛盯着梁恪行看了一会儿,说:“你不在,我一个人活不了。”
梁恪行微微一怔。
顾曲却不再说别的了,扭回头继续看树上落下的阳光。梁恪行站在原地,后知后觉顾曲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出意外,自己又把人惹生气了。
“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梁恪行走上前,揽住顾曲的肩膀,温声道,“呸呸呸,再也不说了。”
顾曲抬起头,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红了眼眶。
梁恪行慌了神:“宝宝,我开玩笑的,怎么又要哭了。”
顾曲说:“我没哭。”
“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
“……你想要一个孩子吗?”
梁恪行不明白这小祖宗怎么就想到了要孩子:“我要孩子做什么?”
顾曲说:“如果我能生,我愿意给你生一个,可是我……”
“能生也不生。”梁恪行打断,“我舍不得你受罪。”
顾曲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以后我上哪儿都带着你,上天堂下地狱都带着你,好么?”梁恪行温声安慰,“就咱俩,谁也不要。”
顾曲气性大是真的,好哄也是真的,梁恪行早就摸透了。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反话、哪句是受了委屈等着人哄,不说百发百中,梁恪行十次能猜对九次。
果然,顾曲很轻地抽了抽鼻子,乖乖回答:“好。”
他根本没想和梁恪行之间有第三个人,哪怕是亲生的小孩。倘若日后他走在前面,梁恪行怎样他管不着,但若是梁恪行走在前面,他一定是要跟着走的。
这些话顾曲不说,梁恪行也猜得到。
梁恪行心里五味杂陈,一面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也没付出什么,就换来爱人死心塌地。一面又不免担忧,万一真有什么万一,留下顾曲一个人怎么办。
爱让人患得患失,梁恪行如今才体会。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百年之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忧虑难安。
再看这一切翻江倒海的始作俑者,转眼像没事儿人似的,又被前面的石鱼吸引了目光。
梁恪行跟过去,顾曲站在石鱼面前,抬起手轻轻触摸。
“传说这条石鱼能够消灾赐福,摸鱼身上对应的位置,人身体上的病痛也会消解。”梁恪行说。
顾曲问:“我该摸哪里呢,脑袋还是心?”
梁恪行抬手握住顾曲的手,缓缓抚摸过鱼全身:“都摸一摸,祛病消灾,以后健健康康的。”
阳光洒下来,照得顾曲的皮肤清白如雪,他的手指细而长,握在手中,仿佛稍用力就能折断。梁恪行低低叹一口气,说:“不能再这么瘦了。”
顾曲说:“听说云南有很多好吃的,我都没去过呢。”
“我记得你家乡离云南不远。”
“嗯……但是一直没有去过。”
“以后想去哪里,我陪你去。”
顾曲勉强打起精神,与梁恪行开玩笑说:“不拍戏了吗,梁老师?”
梁恪行笑笑:“演员也有假期的。”
“可是,我想拍戏了……”顾曲微微垂下眼帘,“这段时间回学校上课,我想了很多,我还是想做一个演员,可以不赚那么多钱,不那么有名,只要能拍出好的电影。我想,成为像你一样的演员。”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梁恪行的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动。
顾曲不会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对梁恪行来说,大过于任何表白。梁恪行甚至需要花费时间平复,才能够不泄露内心的震颤。
“你会成为比我更好的演员。”过了很久,梁恪行轻声开口。
顾曲摇头:“我不要比你更好,我只要和你站在一起。”
只是并排站在一起,就是一段很长的要走的路了。
要一直一直一直努力,才能追得上梁恪行。
梁恪行把顾曲的手翻转过来,十指相扣。
不参加公开活动的时候,顾曲身上往往没有任何配饰,素净得像一株生长在天地间无牵无挂的植物。梁恪行缓缓抚摸顾曲无名指根的位置,心道是时候用什么东西把人套住了。
没有那层明面上的东西,他的宝贝总是胡思乱想,惴惴不安。
没注意到一只猫从旁边经过,跳上石台,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是一只漂亮的黑金玳瑁猫,顾曲先发现,眼睛亮了亮说:“猫。”
梁恪行随顾曲的目光看去,认出那是寺里的老住户:“它三年前就在了。每次过来,都能碰见它。”
“它认识你吗?”
“大概认识……?”
小猫仿佛听懂了梁恪行说的话,为了给梁恪行作证,它配合地“喵呜”一声,跳下石台,从梁恪行和顾曲面前走过,在二人裤脚上留下自己的气味。走出几步后,回头望向二人:“喵——”
梁恪行说:“它让我们跟它走呢。”
顾曲将信将疑,还是听话跟了上去。猫带着二人绕过大殿,进入一间无人的偏院,走到一坛枯败的荷花池附近,猫一个闪身消失在树丛中,过了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猫重新出现,身后跟着三只巴掌大的花色不同的小奶猫。
顾曲呆呆地愣住,扭头看向梁恪行。
梁恪行也愣了下,而后笑了:“它把自己生的孩子都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