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忙,没空搭理你。”
“没关系,我等你有空的时候。”
小孩说到做到,就在一边乖乖坐着等,有时候也坐上自己的轮椅,在病房走廊里绕来绕去。后来,裴砚发现,这个心脏病房的患者和这里的医护都熟悉,而他每天过来,借口用的是找裴砚玩,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主任办公室那边转上两圈。
中午,江念把自己吃不下的午饭先拨一半进裴砚的饭盒里。
裴砚嫌弃,“你这个不好吃。”
江念的三餐是按照病人标准定的,无油低盐。但再怎么不好吃,也是荤素搭配,比裴砚的馒头夹榨菜强多了。
江念单手托腮,两根筷子搅来搅去也不夹菜,“所以才请你帮忙啊。”
裴砚间歇给了他一个白眼儿,“要找你爸就去,别一天天拿我打掩护。”
江念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他太忙了,而且,我跟他还不太熟。”
裴砚冷漠地,“你跟我更不熟。”
江念拿筷子一下戳透了碗里的鸡翅,漆黑的瞳仁眨啊眨,“你看,熟透了。”
裴砚懒得搭理他。
他吃饭速度很快,刚吃完要起身,江念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最近晚上缠着裴砚陪他在楼下练习,四肢力量恢复了不少。
裴砚皱眉,“你吃了吗?”
江念心虚地低头,“吃了啊。”
裴砚是生气的语气,“就会浪费粮食。”
江念扬起脑袋,手指点了点心口的位置,软软地解释,“这里还没长好,吃不下。”
裴砚没办法了,拿过他的餐盒,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起拿到水房刷干净。
小孩很粘人,早上送来他吃不掉的豆包和牛奶;中午去办公室午睡要求裴砚读一个故事;下午裴砚写作业,他煞有介事地坐在一旁读书;晚上还要裴砚陪着康复训练,太麻烦了。裴砚不习惯,村里比他小的孩子都怕他,被凶过没被凶过的都躲他很远……但裴砚看在也算寄人篱下的份上,不得不勉为其难。
实话实话,小孩虽然麻烦,可也不算烦人。这可不是他说的,不光科室里的医生和小护士喜欢逗他,路过哪个房间门口,总有跟他打招呼的大爷阿姨。
用裴砚他妈的话说,白白净净嘴甜又有礼貌的小娃娃,怎么会不招人疼。就连裴砚他爸,打裴砚记事起就存在的,深深刻在眉心的那道川字纹,也会在江念捧着书本来求教的时候,短暂的舒展几分。
都快九岁了,长得没村里六岁的二虎子高,还在学一年级的知识,有什么可乐呵的。
江念仿佛有一种本能的天赋,后来周琛他们形容,那叫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人缘魅力。裴砚嗤之以鼻,不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小人精。
怎么对别人都可以,偏偏在他这里随心所欲。裴砚不喜欢与人亲近,他装看不懂,裴砚厌恶浪费时间,他也视而不见……以至于裴砚见缝插针的空暇都被他填满了,刚过来时那些需要躲在人后悄悄消化的茫然悲观与绝望,那些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扛不动的负担,竟然也越来越没空闲去思考。
比起那个秋天最后的混乱,之前的日子堪称岁月平宁,很清晰地印在裴砚的记忆深处。
他爸的手术被安排在月底,病情等不起,钱还没凑齐。他妈红着眼眶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千恩万谢不足以表达。她叮嘱裴砚,等手术结束,就赶紧回去上学,其他的事不要操心,已经耽误太久了。裴砚难得顺从地点头,其实他早打定了主意,留下打工挣钱。
这大半个月,照看病人的任务繁重,他没有太多出去的机会。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等他爸手术后情况稳定了,他得想办法。
裴砚在心里盘算好的计划,被一场意外全盘推翻。
手术临近末尾,明明主刀医生刚刚出来通知他们,一切顺利,可过去不到五分钟,护士突然推开大门,拿着好几张同意书知情书让他们来签字。在急迫的催促下,他妈妈本就不识字,惊惶之下更握不住笔,是裴砚签的。
可是,根本来不及。
医院最终给出的结论是,急性血管血栓并发症。
不等他们接受突如其来的噩耗,有人拿着据说是他父亲之前签字的器官捐赠协议,要拉走遗体。
器官捐赠是什么?他们没有听说过。在他们那里,火葬都还在被村里的老人不停地谩骂反对。
很多人围着他们,有人劝说不能违背死者遗愿;有人谴责他们愚昧;还有人道德绑架,说如果再拖延时间的话,会害死别人。
他妈哭得腿软说不出话,裴砚搀扶着挡在她身前,紧紧攥拳。
末了,是科室主任江远舟出面协调劝说,裴砚的妈妈点了头。
他们离开时,只带走了一坛骨灰。
那几天的纷乱里,裴砚身旁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坠着,但他无心顾及。
他当时以为,至此一别,没有再见的机会。
如果不再见,多好。
第11章 我也是弟弟(回忆二)
回家之后,他妈就一病不起,那种查不出具体的脏器病变,但整个人丧失生机的症状。打工是继续不下去了,一开始卧床,后来强撑着操持家务。本就常年劳累的视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太多的缘故,迅速衰退到夜晚无法视物,白天也模模糊糊的程度。
裴砚本来升初中要去镇里的学校寄宿,他妈催他去,但裴砚自己决定了,就在邻近的村办校念,早晚都能回家。
他定下来的事,没人能够更改。
裴砚知道,医院那边有人有时候会联系他妈妈,隔三差五还有些吃穿用品寄过来,说是什么基金会的慰问。他妈妈告诉他,江主任心善,一直惦记着他们母子俩。
裴砚对那个城市,那家医院,那段日子,本能地排斥。理智上,他认同妈妈的说法,江远舟作为一个陌生人,只是基于同情,帮助了他们很多,是应该感谢的恩人,不然以他爸当初的情况和他们家的欠费清单,医院完全有理由不安排那台高风险的手术。但在情感上,他即便早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人生第一次巨大的挫败与无力发生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怨谁,那些在人生最痛苦的悬崖边上围剿他们母子的一张张嘴脸,深深埋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所以,他憎恨所有,无论是恩人还是仇人。
因而,关于江念要来这里度过一个暑假的事情,她妈妈事无巨细地跟他解释前因后果。
江远舟工作很忙,照顾不了孩子,家里的保姆又离职了,暂时雇不到合适的人。江念身体不好,正好需要到山清水秀污染轻的地方休养,裴砚老家这里距离省会不算太远,他妈妈在家闲了这么久,照看一个有自理能力的孩子应该可以……江念的爸爸要给生活费,她坚决推辞,但人家直接存到了她交过医药费的卡里,退不回去。
“就让那孩子过来住一个假期,行吗?”妈妈小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裴砚听着这些理由,不觉得靠谱,无非是一方的确有需要,而另一方又很缺钱。但他直觉疑惑,绕这么大个弯子,不是很有必要。
但面对妈妈浑浊的目光,裴砚说不出“不”字来。
他目光停留在书本上,没抬头,“你随意。”
去接江念那天,他是按约定好的时间过去的,江念到早了。
隔了很远的距离,他看到大虎二虎那帮兔崽子围着江念欺负,登时火冒三丈。他好久没打架了,也没人敢惹他。大虎带头把东西都还回来,还是没逃过一顿拳脚,骂骂咧咧地捂着屁股跑。
裴砚拎着东西往回走,肚子里一团没发完的火,少爷就是少爷,下乡来带什么五颜六色的零食,穿得跟参加宴会似的,不招麻烦才怪。
他走近了,刚要开口,江念扑过来,“哇哇”地哭。裴砚脑子嗡地一下,怎么忘了这祖宗是个小哭包了,摔倒了要哭,被凶了要哭,数学题做不出来也要哭……裴砚沉着脸,手忙脚乱地给他擦了两把眼泪,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了,他憋不住的数落冒出来,“哭什么哭,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