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16)

2026-06-14

  江念趁他说话的工夫,轻车熟路地又把自己的手塞给了裴砚,理直气壮地,“我也是弟弟啊。”

 

 

第12章 我不想当弟弟了(回忆三)

  有些事,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江念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引得一群土小子屁颠屁颠地围着他转,连被裴砚揍一顿的恐惧都可以抛在脑后。当然,闹过那一次过后,他妈病了三天,裴砚不得不妥协。

  他早出晚归,眼不见心不烦。

  起初,他以为江念只是用些城里的新鲜玩意吊着这帮小土包子,可这新鲜感维持的时间也太长了,一个月过去也不见消散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以往,裴砚晚上回来总要操心家里的水缸和菜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水缸每天都是满的,菜地的野草拔得干干净净,水也浇得又匀称又勤快,他可不觉得是江念那两只细嫩的小手做到的。

  江念讲话轻声慢语,今天组织什么学习互助小组,明天又搞趣味运动比赛,他动动嘴指挥,就哄得村里的孩子们团团转,听话得不得了,甚至大虎还领着二虎来找他诚恳地道歉,惹得裴砚一阵恶寒。他当然不喜欢家里人来人往的,更讨厌多管闲事,但他妈妈似乎精神状态好多了,他也只能退让。

  这一步,就从夏退到了冬。

  寒假,江念又来了,消停了几个月的裴家院子再次成了托儿所。鱼塘冬天歇业,裴砚又找了个小饭馆后厨帮工的活儿,分早晚班,作息不规律,偶尔撞上,以前对他避之不及的对头们别别扭扭地喊裴砚“哥哥”,裴砚抗拒得不行,他们又改叫名字,总不能再不许。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就发展成见面勉强打个招呼点点头的关系。

  农村的冬天比城里温度低不少,江念不适应,蔫吧了许多,恨不得一整天都在暖炕上,很容易上火。裴砚调整了打工时间,只上晚班,坚持每天早上带他出去溜一圈,跑不动就散散步,白天还安排二虎盯着江念,不准窝着不动弹。

  平静安稳的时光总是倏忽而过,本以为只是来度个假,结果寒来暑往,就成了约定俗成。从小学一年级起到初一,江念的假期都是在裴砚老家度过的。

  他升初中那一年,裴砚读高三,他妈妈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在家里摔断了腿。裴砚差点儿不念了,要不是江念察觉了他的意图,他自己就要做主递退学申请。

  这一回江念没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他把自己所有压岁钱拿了出来去求江远舟帮忙,弄得他父亲一头雾水。后来,江远舟联系了镇里的疗养院,安排裴砚妈妈住在那里,离裴砚寄宿的高中不远,周末过去方便,有什么紧急情况也来得及赶去。因为江远舟的面子,疗养院按最低标准收费,裴砚坚持自己支付,不接受江念的小金库,气得江念冷战了三天不给他发信息。

  最紧张的高考年份,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度过去。裴砚不可避免地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既要照顾病人,还得想方设法地挣钱,谁也不是神仙,势必会影响成绩。他原本考虑改报省内的学校,他妈知道自己劝不动他,把裴砚爸爸的遗愿搬出来,才打消了裴砚留下的念头。

  但最终,裴砚与他父亲当年可望而未及的顶尖学府擦肩而过,三分之差录到了首都也不错的另一所大学。裴砚心中有数,坦然接受,倒是江念,面上嘻嘻哈哈地还会插科打诨安慰人,背后自己哭鼻子,被抓到了还不承认。

  不管怎么样,人生重要的关口闯了过去,那个夏天充满了希望。江念的补课多了,裴砚也要打好几份工,所以暑假相聚的日子不宽裕。不过他妈妈的腿也养好了,精神头不错,执意搬回老家,江念过来的那一周,组织小伙伴在村里的空地上野炊烧烤,替裴砚庆祝升学,也搞得有模有样。

  大学报到的时间比初中开学要晚,裴砚不让江念去送,江念嘴上答应着,却偷偷摸摸买了票。他总是这样,看着乖巧得跟白面团似的,实际主意正着呢。裴砚经常拿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就哭唧唧,简直就是天生来克他的。

  江念在火车站出现的那一刻,裴砚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大概是既无奈又气愤,但也无法否认内心深处的惊喜和原本就患得患失的期待。

  裴砚生江念的气,更生自己的气。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有些不对劲,却选择压在心底,不去深究。

  第一次,他甩开了江念习惯性往他掌心钻的小手。

  江念锲而不舍地粘人,直到裴砚招架不住。上车后,他无视江念噘嘴抗议,找到列车长,把两张坐票补成了卧铺。

  裴砚入学申请了绿色通道,有些手续要办理,他提早两天来了提交材料,宿舍里其他人还没到。

  江念比裴砚还要兴奋,拖着人逛遍了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买了生活必需品,品尝了食堂的饭菜,晚上,他们挤在裴砚的单人床上一起睡。江念没心没肺的,一会儿就睡得跟小猪一样。温热的呼吸扑在裴砚的侧颈,扰得他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裴砚买了车票,送他回去。

  “什么?”江念不干了,“那我不是白来了?”

  裴砚瞥他,“才知道?”

  江念眼珠子一骨碌,“我错了,下次不敢自己做主了,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

  裴砚冷眼看他演。

  “裴砚,哥哥……你说话啊。”

  “行。”

  江念再接再厉,“下不为例,这次你就饶了我吧。”

  “嗯。”

  江念直觉不太对,裴砚也太好说话了,“你答应了?”

  裴砚无情地,“原谅你,饶了你,跟送你回去有什么关系?”

  江念,“……”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糊弄。

  他开始耍赖,“好不容易来一回,我才待了一天,我不走。”

  裴砚提醒,“你开学了。”

  江念托词,“我还没见到你的室友呢。”

  “以后再说。”

  “……”江念黔驴技穷,正在酝酿感情使出必杀技。

  “你省省,”裴砚还不知道他,“我不可能让一个初中生自己坐车回去。”

  江念据理力争,“按年龄,我该上高中了。”

  裴砚陈述客观事实,“你今年初二。”

  江念垂死挣扎,“我爸都不担心,他说男孩该闯荡一点。”

  裴砚把嗑直接唠死了,“我不是你爸。”

  江念垂头丧气,他同样了解裴砚,这事肯定是没的商量了。幸亏他们早到了两天,不然一来一回,裴砚开学就要迟到了。他不敢拖延,赶紧背上自己的书包,灰溜溜地跟着裴砚往车站走。

  不同来时的绿皮火车,这一趟是条件好了很多的动车。

  回程的一路上,江念怄死了,既心疼裴砚的钱,又恨他霸道,赌气不搭理人。裴砚不受他影响,心情似乎还不错,旁边阿姨给了他们两个苹果,裴砚去洗干净了,削皮给他吃。

  下了火车,裴砚把江念送到寄宿初中门口,看着他进了大门,转身追上差点儿开走的公交车。他赶下一班绿皮车,站了十几个小时返回去。裴砚没什么行李,全程待在车厢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望着车窗外茫茫稻田,出了很久的神,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五年制医学生的大学生活,从起始就不轻松,裴砚还要兼顾勤工俭学和适应首都节奏……他的时间恨不得被掰成八瓣来用,顺势也就没有精力来思考那些朦朦胧胧有的没的。

  一切仿佛都在步入正轨,在向好的方向上蒸蒸日上,可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猝不及防之时,落下致命一击。

  裴砚接到电话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跑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开出去好远才想起打电话跟老师请假。

  他妈走的无声无息,委托照看的邻居发现时早就没了呼吸。卫生所的人来了一趟,给出的死亡原因是夜间猝死,如果要追究具体缘由的话,需要尸检。

  没有必要了。

  裴砚操持后事,大虎帮他搭把手。江远舟和江念得到消息晚了一天,赶上了出殡。江远舟把一张卡留给江念,让他转交给裴砚。江念清楚,裴砚不会要的,他没拿出来。他请了半个月的假,计划一直陪着裴砚。可裴砚要返校,不让他跟着,这一次江念乖乖地听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