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伤痛,无解,唯有交给时间。
江念读的私立初中管理很严格,他每天晚上只有八点半到九点能够使用手机。他雷打不动地给裴砚打电话,接起来就唠一会儿,没空接他就发信息,挑这一天里有意思的事说,有时候还发几道题让裴砚帮他解答。
裴砚晚上这个时间不是在做家教,就是往返市中心兼职的路上。他一无所有了,挣钱是麻木的生活中最大的动力和保障。
江念的信息他都是留到晚上躺在床上才舍得看。
“今天一模,我考砸了,怎么办?”
“好紧张啊,我中考你会回来陪我吗?还是算了,学霸在旁边我的压力更大。”
“裴砚你看,这是我们学校的大门,没有大学的气派,看着也还行。”
“我说我是我们班年龄最大的,同学都不相信。”
“我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你送我什么礼物?”
压抑而克制的几年里,是裴砚先意识到自己对江念不可言说的妄念。他不可能说什么,他做好了埋在心底一辈子的打算。
可先挑明的那一个,却是江念。
裴砚接起电话,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江念就忍不住委屈地哽咽,“裴砚,我不想做你弟弟了,怎么办?”
裴砚没听懂,“你说什么?”
江念哭得一抽一抽,“我说……我,好像……喜欢你。”
第13章 成年礼(回忆四)
江念读的初中是寄宿制的重点校,管理严格,学习压力大。江远舟本来不同意的,怕江念的身体吃不消。可这是江念自己的选择,他那时候一门心思也想考北京的大学,动力十足。实践证明,他在读书上天分有那么一点,但不太够,吃苦耐劳的精神差的不少,体力也的确跟不上。
好不容易熬到中考,裴砚请假回来陪他考试,考一科哭一鼻子,最后还病了一场。
成绩出来了,倒是没有他预计的那么差,挑一所当地不怎么热门的重点高中也上得去。但江远舟慎重地跟他深谈了一次,江念自己也不得不妥协,还是课业相对宽松一点的国际高中更符合他的能力和发展方向。从作息上来说,他的心脏没法负荷长时间的熬夜加睡眠不足,而且读国际高中可以报考中外联办的艺术专业,这样他出国留学的时间就可以大大缩短。
江念在他爸爸面前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利利索索地就把志愿表填好了。
等到了裴砚跟前,就赖赖叽叽的嘴脸,作威作福。
“干嘛换到这么远?”他上个假期过来,裴砚住的还是合租房,就在学校附近。这回他搞突然袭击,空降大学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裴砚才坐公交车赶过来接他。
“离打工的地方近,这边房子也大一点。”裴砚边收拾东西边回他。
“要那么大干嘛?”江念从小房间里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往裴砚那屋放,“我不想自己睡。”
裴砚拦着他,“你多大了?”
江念嘴里咬着裴砚给他削的梨,含含糊糊的,“马上十八了,我们班肯定我最大。”
裴砚凝着他白嫩的小脸和乌溜溜的眼珠子,第一次意识到,江念确实即将成年。
他错开视线,“自己睡。”
“凭什么?”
“凭你十八,不是八岁。”裴砚抢过他的箱子,不容分说地放了回去。
“裴砚……”
“哥……”
“哥哥……”
裴砚没反应。
江念气鼓鼓的,“是不是没的商量?”
“嗯。”裴砚给了他轻飘飘的一个字。
“自己睡就自己睡,”江念没什么气势地威胁,“你以后别求我陪你。”
他进屋,关上房门,贴在门板上等了半晌,确定没戏了。
过了十五分钟,江念又从房间里出来,晃着自己的手机炫耀,“周哥他们晚上给我接风,庆祝我中考结束,你去不?”
裴砚没看他,“晚上有事。”
江念跟他们出去,裴砚不担心。当初他大学伊始就回家奔丧,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好,为了打工又早早从寝室里搬了出来,跟室友几乎没什么交集,和班里的同学也都不熟。他无所谓,可江念在乎,偷偷补了住宿费,把他在寝室里的床铺保留了下来。每回过来,陪他上课、做实验、交作业,凭借外貌加持,嘴甜又大方,身为病患的经验和院长家属的资源……没过多久,就和他同寝的几个人混得勾肩搭背,尤其周琛那个二世祖,被江念哄得恨不得拜把子。班里许多人也耳闻目睹,好奇着孤僻不理人的裴砚居然有个小甜瓜一般招人稀罕的弟弟。
那段时间裴砚状态很不好,思维浑浑噩噩的,行为像个严丝合缝的机器,把自己跟外界隔绝开来。要是平时,江念上学期间请假跑来找他,裴砚一定会翻脸,当天就得给他押送回去,也会阻拦他那些多余的社交帮助……
那几个月,江远舟刚升了院长,正好有几个学术活动需要频繁往返北京,江念理直气壮地跟着来来回回。
裴砚默许了他的陪伴,纵容江念更纵容自己。
长此以往,礼尚往来,后来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的内容都是,“裴砚,最近没见你弟弟过来。”人家时常惦记提起江念,裴砚也没法冷言冷语,不期然地就亲近了几分。加上心疼白白花出去的钱,没有晚班的时候也会住回到寝室。大概是江念叮嘱过,周琛什么事都想着喊裴砚一声,班级活动和寝室私下聚会不管有没有时间来,也从来都不把他落下,以至于隔阂打破了再也竖不起来。裴砚依旧和大部分同学不太亲近,他天生不是个热络的人,但这么多年潜移默化,好像也融化了一点冰坨子的外壳,露出本性来。
熟了之后,周琛就曾经打趣,“裴砚,真是看错你了,你丫嘴挺毒啊。”
裴砚不反驳,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给他抄的作业。
裴砚和江念一起出门,把他送到学校那边的饭店,周琛出来接人,裴砚冷着脸嘱咐。
“不能给他喝酒,不吃辣,让厨房做菜少放盐……”周琛好笑,“你啰不啰嗦啊,我都背下来了。”
江念也撵他,“我是十八岁,不是八岁。”顺便傲娇地原话奉还。
裴砚挺放心的,只是习惯了,直到看到周琛的信息,“饶命啊,一个走神没看住……”紧接着是一个视频,江念举着杯子,眼神迷离,小脸儿红扑扑的。
裴砚霍然起身,终止了补课,即便他提出今天前一个小时不算课时费,学生家长还是挺不满意。他顾不上了,拎上书包就往外跑。小区门口在僻静的小路上,他跑出去很远才拦到出租车。
裴砚赶到饭店的时候,其他人奔赴下一场了,周琛留在包间里照看着似醉非醉的江念。
“没事吧?”周琛心虚地戳了戳鼻子,“只喝了一小杯。”
裴砚蹲下来,把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的江念扶起来,用手摸了摸脑门,又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
“不发烧就问题不大。”他说,“你去玩吧。”
周琛听说过江念身体的事,“怪我,那些女生说果味的米酒没什么度数,小孩儿又可怜巴巴地眼馋……”
“我明白。”裴砚可太清楚小狐狸磨人的本事了,“应该没事儿,你去跟他们汇合吧。”
“行,万一有情况你喊我,”周琛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全赖我没看住孩子,你别说他。”
看到裴砚点头,周琛才踏实离开。
裴砚站起来,垂眸盯着江念颤动的眼帘,半晌,“行了,答应了不说你,起来吧。”
江念缓缓睁开眼,向来清透的瞳仁蒙着一层氤氲的水色,眼眶和眼尾泛着淡淡的红,仰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迷离而逸散,轻轻地一扫,凝不住焦点。
“起,不来,啊……”江念倚在凳子上,两条腿搭着,低下头,声调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