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从实验室最里边的房间走出来时,地下室已经空无一人。
他回到日常休息的房间,没有开灯,划开电话屏幕,找出周琛给他发的照片。刚收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意识到是什么内容的一刹,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再也没动一下。
此刻,裴砚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体陷进去,两只手攥着电话,一张一张读下去。
所有的万分之一的侥幸与无法面对,在看到江念少了一根指头的手时,他仍旧不甘心相信的事实,此刻在白纸黑字面前碎成齑粉。江念告诉他的是真相,跟昨晚发生过的事一样真的不能再真。
他疯了吗?
他也疯了。
裴砚坐了许久,站起身,努力挺直脊背,锁门走了出去。
公司选址在寸土寸金的科技金融新区,楼体正门对着八排道的宽敞马路,后门隔着几条街走过去,高档的商品住宅鳞次栉比。新建的高层楼房一栋栋密密麻麻拔地而起,齐刷刷的石材外立面,远观分不清是写字楼还是民居。
裴砚出生成长于纯粹的乡野,高中到了不发达的镇子里,大学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江念所在的省会。初到北京的时候,不适应,也不需要太适应,五年的时间几乎全部用在学习和打工上边,没逛过街,更没有旅游过,只在毕业前夕和周琛他们几个去了一趟房山,算是大家迁就他的毕业旅行。本来也没打算去的,他那阵子哪来的心思赏花看景。周琛威逼利诱,连拖带拽的非要他去,后来才弄明白,是为了给他和一个同系的师妹创造机会。最后怎么散场的,裴砚记不清楚了,大约也没有太尴尬。他本身是一个非常沉闷且无趣的人,又穷又土又抠门……女孩子对他那点儿兴趣无非出自还算看得过去的外形和对非同类的好奇或是同情,近距离接触到,很快祛魅甚至排斥,都是很正常的事。
所以,对于所谓爱情那样的奢侈品,他从主未主动期待过。
裴砚在德国沿海的一个小城镇的医学院里埋头钻研的八年间,正是国内经济快速发展的腾飞期。回国前了解到的北京房价令他惊诧,以为自己数错了几个零。
周琛建议他买房,他有关系可以拿到折扣,很划算。裴砚的青年英才认定顺利通过,补贴优厚,加上这些年科研收入和奖金,还有一个小专利的转让费,全款购房不是问题。但裴砚没这个计划,说出口的理由是一个字“贵”,说不出口的是他对买房子这件事本身,压根没有普遍的传统的向往。
房子不等于家,他对后者都没什么想法,去买个屋子回来只会放大他的无家可归。
裴砚漫无目的的顺着马路走,很意外地发现,每个规模大一点的小区下边都有不止一个的房屋中介,且过了晚饭时间,还没有关门。
他停步在一家店门口,盯着橱窗玻璃上的房源研究。值班员工在里边和两个客户聊得口沫横飞,末了把人送出来,才看见他,赶紧热情地把他迎了进去。
“您是租房还是买房?”
裴砚,“买房。”
“预算多少,有没有心仪的小区?”
裴砚,“不知道。”
“您在附近工作?是前边的科技大厦吗?这边的房子都是五年之内的新住宅,条件好,离您工作……”
“不要这附近的。”
“……哦哦哦,”中介只顿了一秒,“没关系,哪的房子咱们这都有渠道,只要您提要求。”
“远一点的,人少的。”
中介一脸了然的神情,“明白,工作忙压力大嘛,休息的时候就想要找山清水秀远离喧嚣的环境。就上个月,我们替你们楼下银行的客户经理推荐了一套水镇的温泉公寓,刚成交。您是打算常住还是度假用,全款还是贷款?”
“买下来,大一点的房子,独立的别墅最好。”
“有,有,苏家屯、顺义好几个项目都附和您的要求。”中介噼里啪啦地,眼里放光。见裴砚没拒绝,立马拿出资料推荐。
“这个是现房,即买即得,全是独栋和联排的别墅……这个,也马上交房了,这个月还有两套特价房……”
“哪个交房时间最早,入住率最低,楼间距最大?”
中介琢磨了一下,“您看这个怎么样,这是个改造的养老项目,原本的村落搬迁走了,房子建了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路。村委会为了减少损失,给已经建好的房子办了手续往外卖,有产权。但是整个小区烂尾了,没什么配套,建好的别墅在最里边,每一栋都隔着挺远的距离,彼此看不见……好像也都没卖出去。”中介说到最后,音调低下来,自己都觉得不靠谱,这种房子谁买啊。
“行,周末你带我去看一下。”
“啊,啊?好好好。”中介一叠声答应着,把人送出去老远,惊喜中难免掺杂着疑惑,瞧着人模狗样的,不会是被工作逼疯的社畜来逗他玩吧?
“江念,你说话啊,你想急死我啊?”在空闲的包间睡了一下午的夏小青同样满腹怀疑,江念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江念被他吵得不耐烦,“我下班了,你再不走就自己付钱过夜吧。”
“你走了我留这儿干嘛,”夏小青拿外套,“我跟你走。”
江念无语,“我也是寄人篱下,没法收留你。”
夏小青赖皮,“你不跟我说实话我就去找那位裴总商量,顺便让他管管你。”
江念瞪眼,“你敢!”
夏小青梗脖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江念一屁股坐下来,“我说,我说行不行,你让我说什么啊?”
“那个人,打电话找你那个,是不是当年骗你的王八蛋?”
江念生理性地抖了一下,“……嗯。”
“他不是出国了吗?”夏小青合理推测,“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你刚定下来要去香港取保险柜里的东西,他就蹦出来,指定没安好心。而且,一回来就拿到了你的电话号码,还要来找你,绝对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江念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打算自己去见他?你还想着调查当年的事?”
江念没否认。
“你还真是……”夏小青气得原地转了两圈,“我说你什么好,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一个人冒险吗,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信用啊?”
江念语气有点儿怂,“你也答应过我,不跟陈天皓当面冲突。”
“你……”夏小青指着他,“这就不是一码事儿,我懒得跟你啰嗦,反正你甩不掉我,赶紧跟我说明白,你到底怎么个计划?”
江念也犯愁,“本来是想豁出去来着……”
“本来?”夏小青,“什么意思?”
“下午陈姨给我打了电话。”
“就是你老家那个阿姨,现在北京当护士的?”
“是。”
“她说什么事?”
江念,“姐夫的医院有个课题,请了美国的教授来合作,结果志愿者家属临时反悔。姐夫把我的病例递了过去,各方面条件符合,我有机会手术了。”
夏小青惊喜,“太好了,那你还犹豫什么?人得先有个好身体,其他都是次要的,不管你想给自己报仇还是查清你爸的案子,都没有治病重要。”
江念明白这个道理,作为一个从小就在生死线上挣扎过多少回的孩子,他特别天真,也格外理智。
江念深呼吸,“对,我得活着。”
“那还犹豫什么?”
一抹苦笑爬上唇角,江念:“钱啊,我交不起手术费和后续的相关费用。”
“不是说当志愿者吗?”
江念解释,“是啊,所以是按最低标准收取。”
“为什么不是免费?”
“情况不一样,有的项目不能免费,不然申请的人会多到数不过来,哪怕有巨大风险,也会很多很多。到时候,没有办法筛选评估,太耗费精力,做不到绝对的公平。大量的质疑会把课题拖延,乃至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