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35)

2026-06-14

  “这孩子成年了吗?”夏小青不屑,“毛都没长齐吧。”

  他经常帮管教张罗事,和大队里几个管教关系都不错,几天工夫就摸清楚了江念的底细。

  夏小青,“真的20了?看着一点也不像,像学生。”

  管教,“是高中生,本来应该参加高考,挺可惜的。”

  夏小青,“现在的孩子啊,就是容易冲动。”

  管教意味深长地瞪了他一眼。

  “我是眼瞎,识人不清,不是一回事。”夏小青大咧咧地,“那孩子瞧着像家里条件不错的,赌博还是诈骗?”

  管教没回话。

  夏小青一愕,“不会是……”位于京郊的平远监狱经济犯居多,但前两年调整合并,也有一些戒备级别不高类似盗窃,猥亵罪的犯人。

  管教低声跟他说了两句,末了,“故意伤害,8年。”

  夏小青张大了嘴巴,送到嘴边的一块肉掉了下来,他反应了半晌,憋出一句“那不该送这边来啊。”

  管教,“受害人写了谅解书,谅解意愿强烈,律师提供了医疗证明……给他做了思想和行为评估才分过来的。你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送去青川那边,不被吃了才怪。”

  夏小青撇嘴,“敢动刀子的,都是狠人,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所以啊,”管教朝他使了个眼色儿,“你帮我盯着点儿。”

  夏小青豪迈地拍了拍胸脯,“包我身上了。”

  前两周过去,他还只是后悔,自己真是舒服日子过多了闲的慌。一个月过去,他看管教的目光满含怨念,特么地,这好像就是给他下的套。

  江念这孩子,长得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性子也软绵绵很好相处,只是,那小模样太招人了,平添无数麻烦,他尚且也算兜得住,但他实在是太爱哭了,既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撒泼打滚,就是睁着两只红彤彤的兔子眼,躲在被窝里掉眼泪,让你说不得骂不得,撒手不管还觉得自己忒不是个东西,搞得夏小青心力交瘁。

  客观来讲,江念的自理能力不错,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少爷,来了什么也适应不了。但他不会干活,更不会偷懒,就导致做得最慢还一直在做。最初,不少人打着关爱新人的幌子,往他身前凑,又要帮做工又要替打饭的。

  夏小青一开始冷眼旁观,一旦人家这方面开窍,他也不必出头当恶人,跟争风吃醋似的,没意思。

  江念起初应该是没懂,总是很客气地拒绝,后来反应过来了,言辞严厉了点,但配上那副未成年般的青涩小样儿,着实没啥威慑力。导致几个老色胚蠢蠢欲动,吓得江念东躲西藏,晚上哭了好几回鼻子。

  夏小青见他真不是那号人,私下里跟管教说了,管教面上狠狠敲打,他暗地里翻白眼威胁,压住了带头的那几个,一点点也就平息了酝酿中的躁动。平远这里经济犯居多,端着所剩无几的体面,也都没几年就出去了,不至于撕破脸。

  之后,江念很正式地跟他表达了感谢。夏小青也渐渐察觉到,江念并不是个纯粹的软包子。

  他很聪明,察言观色的能力一流,但过往生活的环境太单纯了,和这么些花花肠子的成年老爷们关在一起,看不惯不理解的地方很多……偶尔有小性子小脾气,只露出一点苗头,就自己先压下去。白天受了委屈忍下来,夜深人静的时候会缩成一团,闷声哭得鼻涕眼泪一把一把,被发现了也挺坦然。

  “我就是挺爱哭的,抱歉,下次会更小声一点。”

  他做工不熟练,积分总是排在最后拖后腿,就逼自己多做,别人休息的时候他练习,别人去吃饭了他也不着急。嘴甜,不好面子,谁做得好,他凑过去学,夸奖的话信口拈来,但一点也不招人烦。

  监狱条件不比家里,一个房间好几个打呼噜的,江念经常睡不着,就借了几本书拿回来。

  夏小青笑他,“咱们这儿不缺学霸,装给谁看呢?”

  江念回他,“管教说这本书是你推荐他采购的。”

  “啧,”夏小青嗤声,“跟哥混熟了是吧?”

  当时江念好像是反常地呆了一会儿,没跟他贫下去。熟了一些之后才知道,这孩子嘴皮子溜着呢,两人经常拌嘴,当消遣。夏小青后知后觉,江念从来没喊过他哥,貌似也没用这个监狱里挺常见的称呼叫过别的人。

  有人说失去自由的生活度日如年,但当你不得不身处其中时,数着熬着过日子,也不过是为难自己罢了。江念和夏小青都不是那样的人,尤其江念,情绪稳定,大部分时间趋于乐观。除了和那个受害人也就是他的师兄见面那回,回来之后去发泄式大哭了一场,跟夏小青说了点往事之外,江念到里边一年多,行为规范,态度端正,学习和劳动上都评了积极分子。

  如果没有出现那个变态……就不会有那场意外,江念出去的日子也会早上很多。

  夏小青已经回忆不出那个人的长相,据说名字和身份资料都造了假。他后来无数次怪自己粗心大意,但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江念曾经流露过求助的苗头,有一阵子他特别粘人,总是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来转去。但正好赶上司法系统安全大检查,监狱里那一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夏小青经常被管教安排帮着统计些琐碎的事,他自顾不暇,还笑话江念怎么跟行为退化似的。之后,江念就没再粘着他了。

  事发后,夏小青才了解到,那个人有一次差点儿在监控死角QB了江念。江念找管教反应,视频没有查到,过了没几天管教竟然被调职了,那个人还威胁他,他向谁求助谁就会倒霉。

  江念意识到,他不是因为晦气走霉运碰到混蛋,这个人是被送进来专门针对他的。用不入流的手段摧毁他的心理,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达到什么目的,或者以最小的代价和不被追查的由头,要了他的小命。

  夏小青不清楚江念思考了多久,更不敢去想象他最后怎么说服自己做的决定,他只记得前一晚江念久违地哭了。

  第二天,江念本来是可以去上课的,但他还是申请到厂房做工。他挑了一台切割机,把自己左手的小指伸了进去。

  血光四溅,江念当场昏死过去。敏感时期发生这么大的事故,整个系统震动,根本瞒不住,夏小青被叫去医院安抚江念的情绪。

  不用安抚,他比谁都要镇定,直接要求见他能够见到的权利最大的领导。

  很快,那个变态被转监,平远监狱的领导层两人撤职接受调查,听说,上一层局里也有人受到牵连。江念这件事故,主因认定为犯人操作不当,他签了字。

  至此,江念失去了健全的肢体,好像也丢失了泪腺。

 

 

第27章 一错再错

  裴砚回到出租屋,房里异常冷清。江念住进来满打满算没有几天,存在感也不强,可一旦不在,却仿佛带走了这栋老房子里所有的生机和烟火气。

  他把饭桌上阿姨留下的最后一顿晚餐包上保鲜膜,一盘一盘地放进冰箱。去书房打算处理几封邮件,打开页面,半天也读不进一个字去。

  没关系,最后一天,熬过去就好了。

  他按部就班地走完睡前流程,坐在床上,手里握着药瓶,犹豫了一会儿。算了,今晚无所谓,就按约纳斯的医嘱开始调整用药好了,不然视频面诊的时候那家伙又要炸毛。

  他吃了药,躺下,缓慢入睡。

  这一夜,并没出现他最担心的情况,没有做那种难以启齿的梦。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他半夜就惊醒了,而且他醒来的时候,站在江念的房间里。

  裴砚茫然地矗立了半晌,回过神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记得有一天,他早上是坐在江念门口的地板上清醒过来的。

  是巧合吗?

  后半夜,他睁眼到天明。

  地产中介的业务员本来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在看见裴砚站在紧闭的防盗门前,比他到得还早的那一刻,心底隐隐兴奋,这一单或许真能成。

  业务员小张热情地张罗裴砚进来坐,他吃完了手里拎的早饭,在裴砚虽然无声但压迫感十足的目光督促下,赶紧揣上车钥匙带着财神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