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是你(37)

2026-06-14

  回程的路上,裴砚一言未发,小张察言观色,闭紧嘴巴将车开得飞快,又避开了拥堵时段,倒真实现了个把小时就返程的许诺。

  憋到临近目的地,小张问了一句,“裴先生,我先送您回公司?”

  “不用,”裴砚嗓音有些哑,“先去你们那儿签合同。”

  “欸,好嘞。”小张压下心底的激动与喜悦,很明显裴砚接到那个电话之后,情绪很差。

  准备合同和一应材料需要时间,裴砚签了认购书,交了意向金,之后等通知再走流程付全款。小张帮他先去配置家电和家具,到时候定金的单子一起拿过来。

  裴砚走回公司,知道周琛在顶楼办公室等他,但他没有直接上去,先回了自己在实验室楼层的房间。

  这间屋子是没有窗的,拉下帘子,隔绝落地玻璃之外的空间,就只剩下一片昏暗。裴砚脱下西装扔到沙发上,点开昏暗的壁灯,整个人窝到沙发里。

  回来的路上,他看了手机里传过来的视频。

  两段视频都是客厅角度监控拍到的,其他的存在云端,周琛把地址和密码一并发给了他。

  第一段视频裴砚只扫了一眼,就点了关闭键,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条视频周琛截了一小段,当时裴砚的手放在屏幕上,好半天才下决心触碰了播放键。视频拍到,深夜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径直推开了江念的房门,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是江念的,很抗拒……画面断在这里,周琛应该是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事,没有继续看下去。客厅的监控也拍不到房间,但是那个房间里也是有摄像头的。

  裴砚想到那天晚上他以为他做的梦,没有勇气用密码打开周琛发过来的邮箱地址……

  周琛等不及了,又把电话打过来。

  响了几遍,裴砚才接起来,“我现在上去。”

  他的声音太沉了,仿佛压着狂风暴雨,周琛一时没说出话,裴砚挂断了。

  过了十来分钟,秘书敲门之后推开,裴砚走了进来。

  裴砚,“说美国公司的事。”

  周琛默契地点了点头。

  最初他们觉得陈天皓接触裴砚动机不纯,背后有人指使,只是猜测,找不到线索。但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方向的时候像大海捞针,云里雾里,一旦从结论往回推导,则好似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下子推倒了关键的一环。当然,凭他们在国内的力量很难这么快查出眉目,周琛这么多年第一次求助于姐夫,小舅子的事自然格外上心。

  当年,季明出国之后,并没有入读原本申请的大学,而是直接入职了一家名为LH的小规模药企。这家企业规模不大,盈利中规中矩,表面上乏善可陈,深挖下去却大有蹊跷。其注册资料上的法人为本土人士,实际控制人是一个被称为“老爷子”的美籍华人。这位“老爷子”据说在当地唐人街势力不小,但涉及其姓甚名谁年龄来历等隐私却极少有人知晓。而LH公司的业务模式也经不起推敲,很大可能存在黑市非法交易。

  姐夫也挺意外,怕周琛惹上大麻烦,拜托家里大哥帮忙,在国内深挖一下线索。目前根据已知信息推测,与所谓的“老爷子”资料最为匹配的是原G省医疗系统一位李姓厅局级官员。作为极有前途的年轻干部,二十年多年前因为身体原因辞职时不过四十多岁,令许多人唏嘘不已,至今印象深刻。

  早期,其在省院留有就诊记录,肝脏病情逐级迁延恶化速度很快,情况不容乐观。后来记录中断,后续治疗详情和出入境信息缺失,怀疑使用了虚假身份和护照。

  裴砚翻了翻病例复印件,从专业角度来看,这个病患如果没有进行肝脏移植手术,应该活不到现在。若是在国内正规合法渠道获得供体并移植,没必要隐瞒,如若是出国之后做的手术,那为什么要掩盖出境记录?

  LH在美国曾经有涉案投诉,事关非法买卖人体器官信息和违规销售未获得批文的非法药品,最后都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

  查到这里,LH本来与国内陈天皓注册的皮包公司没什么关系,找不到业务往来的痕迹。但巧就巧在,陈天皓之前的未婚妻是国内最大民营家族式医药集团旗下一家分公司的继承人,LH曾多次试图与该企业建立合作未果。以陈天皓坑蒙拐骗的前科来推测,很可能在这个过程中,他和对方取得了联系,一拍即合,成为其在国内开展违法经营的代理人……或者更阴谋论一点,是专门针对裴砚手里的技术寻找的代理人。

  “是G省,省医院?”裴砚对以上信息消化了一会儿,提炼出疑点。

  “对,”周琛,“就是你们老家G省的省医院,是巧合还是什么的不确定,也没找到这个人和江念的父亲之间有什么关联。等我忙过这几天,咱可以一起飞过去一趟,在当地看看能不能查到更多线索。”他眸光闪了闪,避重就轻地,“要不要跟江念说一下……”

  裴砚摇头,“等有确定的消息再说。”

  周琛欲言又止地搓着手,其实昨天裴砚跟他说完那番话之后,他有挺多话想提醒,虽然这是人家两个人的私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掺和往往落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但是可以说作为裴砚身边唯一交心的朋友,全程了解俩人之间的是是非非,裴砚回国发展也是他一力促成的,他觉得自己身上担着沉甸甸的责任,无法置身之外。可是,今天上午情急之下找了监控来看,他是成年人,只瞥到苗头就及时关闭,但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他意识到这两个人的纠缠早就超过了他以为的程度……这个时候提起免不了尴尬,再亲密的朋友也不合适,他还是缓两天再说好了。

  裴砚完全没注意到周琛吞吞吐吐的独角戏,江念,江念,江念……他的大脑被这个名字全盘占据。

  他对江念做了什么?他那么胆战心惊遮掩的,不敢让对方窥到一丝一毫端倪的丑陋念头,居然早就实实在在发生过,那样粗暴地残忍地不管不顾地发生过。他不想的,一点儿也不想,即便要把他藏起来,只是为了让他听话一点,不能离开他……

  裴砚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在点击发送的前一秒,先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文字,“×××年××月×日,G省××市人民医院,顾建国,肝脏移植手术。”

  鬼使神差地,裴砚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接受他父亲供体患者的手术。

  江念,“你走吧,我真没事儿。”

  夏小青,“再过一会儿,反正假都请了,回去早了不合适。”

  这样的对话,他们俩从早上起床,磨叽到江念下午上班。

  江念昨晚睡得早,夏小青什么时候趴着睡着了自己也不知道,他早上起来发现江念不在,一个高就蹦了起来,杀了自己的心都有,要不是在小区门口迎头撞上江念拎着豆浆往回走,他打算直奔三条街开外的派出所报警。

  “打110不是更快?”江念笑话他。

  “我都跑出来了才发现穿着拖鞋,手机也没拿……”夏小青捏江念白嫩嫩的脸蛋,“你还笑,你个小没良心的。”

  江念越是云淡风轻,他越不放心,之前的教训太惨痛,以至于江念再三保证就差赌咒发誓了,他还是疑神疑鬼地不信。

  夏小青请假调班,非要陪江念去网吧,送到了又陪着收拾东西,检查机器,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最后实在把江念磨得不行,推着人往外送,夏小青又转回来给前台小姑娘留下电话号码,嘱咐人家帮忙看着江念,不准工作时间离岗,要出去立即通知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小姑娘一头雾水,江念朝她无奈地笑了笑,“没事,别听他的。”

  不比大型网吧时时人满为患,他们这里客人集中在下午到晚上的时间段,现在还无人进门。江念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把自己团起来塞进椅子里,嘴角落下,又怂又憋屈的样子,再没了勉强装了大半天的若无其事。

  不得不说,夏小青的第六感准得不像话,他确确实实在昨晚做了一个决定。比起那一次自残式的孤勇,这一回他付出的代价或许只多不少,他怕得要命,但没怎么犹豫,没有其他的选项,就……试试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