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跟你去。”成年人终究很多身不由己。
裴砚被带到一处隐蔽的处所,看不出是什么地方,但绝对不是公安局。
在内里等待他的是公安局长、刑侦大队队长,视频通话对面是身在国外的刘书记。
介绍清楚各自身份过后,先由队长向他客观讲述了一下昨晚事件发生的经过以及调取到的部分地段监控,当江念单薄蹒跚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时,裴砚需要极度克制,才堪堪压下眼眶中的热意。
“这是谋杀。”裴砚艰涩地吐字,要是现在能够见到季明,他不怀疑自己一定会不计后果地亲手掐死他。
队长,“你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的。”
接下来,公安局长综合手头现有的证据,阐述了警方目前的办案方向。他说话风格更严谨一些,强调了证据还在核实中的前提。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么这将是一桩横跨几十年,由境内延伸至境外的性质极其恶劣的大案要案。
季明收集的资料并不完全,很多关键信息缺失,一些文字资料是他的主观记录和猜测,不具有法律效力。他在很多起手术记录上标注了医疗事故,按照他的思路,20多年前,这个地下犯罪组织开始进行丧心病狂的黑市交易,他们从医院违规获得患者的隐私资料,和客户的特殊需求做匹配,一旦圈定目标,会先诱导病人签署器官捐赠协议,然后在手术中做手脚,导致患者丧命,然后伪造受赠人的资料,实际上将供体秘密转移。为了掩盖罪行,他们往往尽量选择偏远地区前来就诊的文化程度低且家属势单力薄的危重患者作为目标,虽然条件苛刻,但基数够大,总能够找到匹配者。那个时候手术室影像和设备管理都存在漏洞,以高额利益收买核心医护人员,就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一旦事发,也可以做医疗事故处理,赔钱了事。
以这种方式作案十年之后,该组织核心业务转移到境外,他们依旧从国内医疗机构购买大数据资料,圈定猎物之后,采取各种欺骗形势将人带到秩序混乱的第三国家,实施罪行。这一转折发生的时间点,与嫌疑人李辉的活动轨迹和LH公司的初创历程恰好重合。
裴砚在倾听的过程中,一股寒凉从心肺蔓延到四肢……他父亲的情况,正如局长所描述的案例,如出一辙。
他这样怀疑,也就问了出来。
局长没有回避他的问题,裴砚父亲的病例的确在一系列档案中,但具体真相如何,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尚无定论。
裴砚又问了江远舟的案子和这起案子是否相关。
局长目光不着痕迹地乜向屏幕一刹,一直倾听并未多言的刘书记明确地点了点头。
局长告诉裴砚,因为有三起病例都集中发生在省院,和江远舟出事的时间段有所重合,所以他们也注意到了这个疑点,连夜联系那边的省公安厅,重启了调查。当时江远舟是被实名举报贪腐,在关押审问期间,他始终拒不承认,一开始保持沉默,后来说他手里有重要证据,他是被报复性诬陷的。但在提交证据之前,意外自缢身亡。江远舟的死亡存在众多疑点,比如监控丢失,绳子来源成谜,匆忙结案等等。这些是存档中白纸黑字记录的,调出档案就可以看到,但背后实情如何,也要等待进一步追查。
基本情况交代完毕,其他人离开了房间,刘书记说他有事要单独和裴砚沟通。
刘书记头发花白,临近退休年纪仍奔波在一线。他态度平和,单看外貌像是一个儒雅的学者,看不出是一辈子从事司法工作的老刑警出身,只是那一双历尽千帆的眼眸,浅层的淡然之下蕴藏着一针见血的锋芒。
裴砚以为刘书记要和他说的也是案情,可老者娓娓道来的却是他初识江念的那一段渊源。
“看起来那么乖巧的一个孩子,竟然这样勇敢,”刘书记深深地叹惋,“我其实很欣赏他,但当时我却骂了他鲁莽。”刘书记这样总结到,简单地叙述过往事,他给了裴砚一点时间,这个年轻人强撑下的惊骇和痛不欲生,他怎么会看不出。
但他也等不了太久,刘书记又说了昨天他和江念的通话内容。
裴砚这一次没有思考很久,他说,“他没有做完的事,我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李秘书话的意思。他接下这一棒,就要远离江念,远离过往,远离一切让对方起疑的要素。
离开的时候,秦伟在等他。裴砚大步过去,手紧紧握在秦伟的肩上,声带抖得发不出声音。
秦伟理解他要说什么,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是江念报的警叫的救护车,他救了他自己。”
第31章 义无反顾
凌晨三点,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重症监护楼层并不算很安静,间或有从急诊手术室送来的病患,也有在几度抢救之后撤下监护仪器送去太平间的死者。有在走廊打地铺被惊醒的家人,也有压抑着哭泣的亲属。
裴砚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必须来这一趟,虽然给公安的工作增添了麻烦,但他有许多事要安排……不见江念一面,他没法去做任何事。
虽然,并不能真正地见到。
“辛苦了。”裴砚客气地。
“切,用你说?”夏小青语气很差。
江念被安排在里间最靠窗的位置,头顶的监控只拍到侧边身体和仪器。他和夏小青对着监控拍到的角落,展开了不那么愉快的对话。当然,不愉快是夏小青单方面的,裴砚只有不可言说的感激。
夏小青把医生跟他说的,懂的不懂的记住多少告诉裴砚多少,裴砚暗自懊恼,他竟然完全没想到江念的心脏病会复发。
江念是在八岁那一年做的手术,其实这种复发几率江远舟非常清楚,但只是几率很高而已,并不是一定。而且,如果成年后复发,解决方式仍然是手术,情况可控。所以,基于保护孩子心理健康的考虑,他从一开始告诉江念的就不是实际病情,江念是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手术后就彻底好了,除了体力体质比一般人差一点,需要慢慢锻炼之外,他就是一个没什么隐患的健康的人。他给裴砚传递的也是这样的信息,打小认定的经年累月的认知没道理去怀疑,裴砚即便经常带江念去复查,科室里的医生和护士也隐瞒得很好,只当做更加严谨一些的体检。因此,裴砚对江念的小心呵护更多的是出于情感上的意愿,并非将他看做病患。在他察觉到有些异样,江念用低血糖做借口时,联想到他的生活环境,裴砚信了。
他天真地以为,把人带回去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就会养回来。
大抵江远舟也始料未及,江念病发的时候,他会不在身边。
裴砚不敢去想象,江念一个人面对复发的病情,被现实的金钱卡住咽喉时,心底该多么惊恐,多么无望。他更不敢回忆,江念鼓起勇气向他借钱的时候,得到的是他什么样的质疑与嘲讽。就像得知他手上的伤残是怎么来的,裴砚听闻之后,一个字也不敢细琢磨,他扛不住,他比江念懦弱多了。
裴砚把江念的手机带回来交给夏小青,夏小青摆弄了几下,打不开。
“对了,他之前说有个什么医疗项目,可以让他当志愿者做手术。”夏小青想起来。
裴砚刚要拒绝,夏小青接了一句,“好像是他的一个阿姨介绍的,姓陈的,挺照顾他的。”
裴砚又把手机拿了回来,江念用的锁屏密码和当年一样。他找到微信里和陈梅的聊天记录,果然是认识的人。
裴砚松了一口气,他把电话和银行卡一起给夏小青保管,密码也都交给他,夏小青有点懵。他旋即反应过来,面色不善地盯着裴砚,“不管拉倒,我没求你来。”
裴砚点了点头,“我联系好了医生,会负责江念的后续治疗,你也可以给陈阿姨打电话,听听她的意见。”他给夏小青留了一张名片,“有紧急情况打这个电话找李秘书,他会给你提供帮助。”
“你什么意思?你真要撒手不管?”夏小青以为裴砚半夜三更赶过来是因为在乎江念,他第六感这人对江念根本没死心,难道他又看错人了?
裴砚冷淡地,“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