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的手残了,心也脏得擦不干净。
他交代这些的时候,是被警察带进里边房间单独问话的。裴砚后来看到笔录,徒手砸碎了警局的玻璃屏风。
他临走之前,季明阴毒地告诉他,“江念那种小白兔怎么有胆量动手捅人,你不好奇吗?”
裴砚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想说什么?”
季明嘴角勾着一抹窃笑,气声道,“我把着他的手撞上去的。”
裴砚难以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季明嘲弄地重复,“为了我离开的时间里,保证他不会去找你。”
裴砚一拳砸断了他的鼻梁骨。
第33章 我要你杀人偿命
季明的交代令专案组的行动拨云见日,国内搜证方面因为年代久远,困难重重,国际合作
手续复杂,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但至少有了较为明确的方向。
这边给裴砚的指令是,尽量拖延。据推断,李辉即便最终答应见面,也一定是在境外,手术过程会安排在他属意的国家。裴砚如果坚持留在国内,找不到什么立得住不引起怀疑的理由。在这种情况下,寻求国际警方的配合,难度很大,需要时间。要是仓促行事,于裴砚自身的安全、于案件取证和后续审理极为不利。不可避免的,会把他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可实际情况是,李辉等不了,裴砚也不想等。
所以,在和陈天皓这个提线木偶周旋了三退三进之后,李辉邀请裴砚赴美,他先斩后奏地答应了。
真正见到人的过程远没有想象中曲折,裴砚居高临下地审视坐在轮椅里枯萎干瘪的老人,一时间竟无法与穷凶极恶的魔鬼联系到一起。但当李辉抬起头,用视力已经退化的眼珠子睨过来的时候,眼底锐利的精光仿佛能透过皮囊,直插心肺。
裴砚指尖戳入拳心,头半垂着,拼命压抑着血脉里的仇恨与恶心,忍得整个人微微颤栗,看起来倒真像是个甫一落地就被圈禁起来限制人身自由,多番抗议无效之后认清了形势的书呆子。
“裴先生,咳咳咳,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出院,才知道下边的人慢待了你,我已经罚了他们,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咳咳,咱们,合作愉快。”李辉咳喘着说话,态度客气,让人无法开口苛责这样一个重病缠身的老者。
裴砚警惕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辉顿了顿,缓慢地吐字,“裴先生是聪明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在德国实验室的负责人曾经预言,你将在人类攻克癌细胞的历史上镌刻下自己的名字。”
是出国的年头多了吗,说中国话的时候喜欢咬文嚼字?裴砚心底鄙夷,嘴上反驳,“我的专利方向不是这个,靶向手术抑制器官内细胞复制只是副作用。”
李辉轻笑,“殊途同归。”
“不是,”裴砚提高了声调,适时表现出传言中的执拗和尖锐,“方向目的不同,导致配比侧重差异,微小的差别在临床上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之前就说过,他们不信,非要测试,最后怎么样,根本就行不通。”
李辉之前的目光是散着的,并没有刻意地保持与裴砚对视,此刻他再抬起头,突兀地察觉到,这位当打之年的科学家比他想象中要高大许多,可惜他的双眼糊着阴翳,不然他会看出端倪,这根本不是外强中干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野狼。
他讨厌年轻的气息,厌恶一切向上的生命力。他迅速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死了几个人而已,本来就是苟延残喘的贱命,为医学的进步做出贡献,是他们的荣幸。”
裴砚震惊,“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李辉呼吸重了起来,旁边随行保镖递过来氧气瓶,他吸了几口,再放下已然失去耐心,“坦诚是我对你最大的尊重。”
裴砚口边的话被保镖打断,对方递过来一沓资料,裴砚打开,里边详尽记述了他在德国被迫做的那次尝试的细节和数据,从前期准备到具体实施再到术后跟踪,直至结项,事无巨细,甚至许多参数来自裴砚后来亲手销毁的原始档案。
裴砚把纸张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我不会再做的。”他一字一顿地表态。
李辉抬了根手指止住保镖的动作,“你应该再考虑考虑。”
裴砚试图跟他讲道理,“这位先生,如果你是初次病发,身体其他器官没有严重问题的话,肝脏移植是更可靠的手段。普通人可能会认为器官移植创伤严重,风险巨大,但你既然能够注意到我的实验,并且了解详情,肯定不是门外人,应该明白,被实践反复认可多年的技术和途径,比一个失败的案例要靠谱得多。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冒险,我更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
李辉浑浊的眼珠子隐晦地眨了眨,“裴先生,据我所知,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不然不会因为那三个人的死亡,就调整了自己的实验方向。”
裴砚沉默了。
李辉摇着轮椅靠近,盯着他,“你从幸存者身上找到了突破点是不是?”
裴砚眸光闪烁。
李辉循循善诱,“的确,对于你们这些单纯善良的孩子来讲,手上沾着人命的负担不好受。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受试者,他了解所有的信息,不是单纯因为病痛折磨而妥协的盲目的小白鼠,对不对?”
裴砚缄默片刻,忍过一阵反胃。被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魔规劝,令他产生无法忽视的荒谬感。当初的临床尝试不是他的主张,他反对过,但一切审批手续齐全,即便他不动手,也会有人操作,结果只会更坏,所以他妥协了,这也是导致他和实验室结束合作,当即回国的主要原因。他在实施之前,重新筛选了志愿者,并且亲自做了全方位的告知,亲眼确认对方自愿签字,也在术后尽量提供照顾,减轻病痛……所以,比起所谓的愧疚和负担,他更多的是遗憾。
这些,没必要跟畜生探讨,他们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对于李辉接连两个问句,裴砚选择了否定,“没有突破,失败几率是百分之九十,我说了不会再做就是不会。”
“呵,呵呵,”李辉冷笑了两声,“给你三天时间,你会改变主意的。”
捅破那层窗户纸,图穷匕见。如果说之前的囚禁只是恐吓为主,完全是小打小闹的程度,那么这三天就是真正的地狱式折磨,从身体到精神,全方位的摧残。电视剧里惯用的招数是不给吃不给喝不让睡,皮鞭烙铁之类的往身上招呼。
太低级,太小儿科了。
裴砚的手不能受伤,往后的一系列操作还要用到,甚至也不可以精神崩溃,靶向药配比是一项非常精密的操作。
在一个常年以切割人体器官为主营业务的地下世界,如何让人恐惧继而唯命是从,从来都不是问题。高科技可以解决人类的很多问题,也可以制造更多的问题。比如脉冲惩戒,比如幻痛,比如光污染,再比如低温禁闭……痛苦程度超出普通人的想象空间,但裴砚并没到承受极限,他觉得还不够,他阖该更痛,更万劫不复。
但他只坚持到第二天傍晚,再抗下去,不符合一个常年泡实验室的缺乏社会经验的科研人员的人设,会被质疑。
他答应了李辉提出的任何要求,在他们看来完全在意料之中。
裴砚被送去隐秘的实验场所,调配药物,模拟实操。李辉毫不担心裴砚从中作梗,他在摄像头24小时无死角的监控下作业,成品经过严格核验,药物作用到自身之前,会寻找多个试验品,裴砚不会为了反抗他而坑害他人。
然而,即便裴砚配合,进展仍旧不顺利。专案组陪同裴砚出国的特警和美国当地警方无法与他取得联系,只能在外围加大搜查力度,连续查封了LH的几处违法场所。在李辉病情加重之后,公司运营漏洞百出,早就被盯上了,所以警方的发难并不突兀。
裴砚在李辉的裹挟下,一起辗转于周边国家和不知名的岛屿。一路上,李辉身边的人手不断减少,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没有再耽搁下去的余地。意外的,他突然舍近求远,放弃了墨西哥,偷渡前往中国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