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手术室的床上,注射麻药之前,李辉告诉裴砚,“这里是我的福地。”
裴砚眼底猩红的血色一闪而过,他第一次扒开李辉消毒病服的前襟,“你……”他装作非常愕然的,“你做过移植手术,为什么不说?”
助理和保镖围拢上来,死死钳住裴砚的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辉身边仍旧跟着一个寸步不离的助理,两个保镖,又在当地雇佣了一名黑医。
“有什么关系?”李辉沉着脸反问,“之前实验过的个体,有做过移植手术的,也有没做过的,还有做过两次的,都适应良好。”
裴砚摇头,“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之前的测试,我说过让你提供个体样本的参数,你拒绝了,所以我没法保证后续效果。现在,我需要你当时手术的详细数据,要供体的原始材料,不然也同样,就算当下手术成功,难保三个月五个月,十年五年之后不出问题。”
李辉目光的焦点直直落在裴砚的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彰显着他内心的犹疑。
裴砚任他瞪视良久,无奈地耸了耸肩,示意黑医,“麻醉吧。”他也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只对今天的手术流程负责,预后……”
“等等。”李辉喊了停,人性就是这样,轮到自己身上,一丁点儿的风险也要扼杀在摇篮中。他的眸光在私人助理和贴身保镖之间转换,这两个人跟了他十几年,最后,他对保镖说,“你去取。”
保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另一个助手上前,他打开几道门锁走了出去。
临时手术室里,裴砚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各种药液,“李先生,你先跟我介绍一下大体情况,节省时间。”
李辉晃了下神,“我二十四年前接受的手术,就在这里,所以我说,这是我的福地。”
裴砚冷声,“你的体检报告我很熟悉,我问的是供体的状况。”
“供体?”李辉敞开的胸膛被冷空气掠过,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他从鼻腔中嗤了一声,“不记得了,大概是一个跟我血型相符,肝脏健康的死鬼。”
裴砚掌心的手术刀映出一片寒光,他放下了。
“怎么还没回来?”他自言自语往大门的方向迈了两步,“培养液空气暴露的时间长了会作废。”
李辉看了剩下的保镖一眼,保镖跟了上去,裴砚倏地转身,手术刀从袖口滑出,手起刀落,直戳心脏。
“噗”的一声,毫无征兆,一刀毙命。
目睹凶杀现场的助理和黑医愣怔在原地,李辉听到身体倒地的声响,挣扎着无法坐起来。
他佯装镇定地问助理,“出什么事了?”
助理甫一动作,裴砚再次抬起手,但助理奔向他相反的方向,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黑医反手扭按在了墙上。
“我带他走。”助理朝裴砚示好。
李辉厉声,“董越,你疯了吗?”
董姓助理清醒地笑出声,“李总,这里四面八方装着16个监控,你不信任何人。过了这道坎,今天在场的人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他话音落下,没有丝毫迟疑地拖着黑医开门离开。保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他预感到外边有埋伏,没做抵抗,一路举着手向外走。
冰冷的空间里,只剩下猎人和待宰的毒蛇。
“你想做什么?”李辉垂死挣扎,“我死了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好处?哈哈,哈哈哈。”裴砚笑出泪花,他用手指点着经脉注射的输液管,“看着你死,就是我最大的好处。”
“你别动,”李辉喉口痉挛着,他的四肢被固定在手术台上,并不牢固,但他四肢早已瘫软无力,在惊恐的作用下,更加爬不起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嘶声质问。
“我,要你,杀人偿命。”裴砚轻飘飘地回答他。
“杀什么人,偿什么命,我没杀过人,”李辉狡辩,“我只是废物利用,不然他们死了也是百死。”
“闭嘴!”裴砚不听他说什么,“你不记得供体是谁,肯定也忘了他是怎么死的吧?”
李辉骤然息声,仿佛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
裴砚继续,“手术的收尾阶段,录像少了3分钟,在那三分钟里,空气……像这样……”裴砚的右手掐在脆弱的塑料导管上,空气栓塞导致的死亡太快了,太便宜他了,有必要延长刑罚前的惶遽与胆寒。
“不要,不要……”李辉失序地喘息,他的大脑飞速地转着,他想起来了,当初那台手术的主刀医生早已移民,他自己不会往外说的。是江远舟,G省省院的院长,他发现了手术录像的问题,这是他没有证据的推测。对,是江远舟,裴砚和他的儿子有瓜葛。这些李辉不是不知道,只不过他不在意,他从来没打算用合作和金钱打动裴砚,他一直习惯了将猎物抓住手掌里,用密不透风的强势手段来控制。
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对手。
“江远舟是无辜的,他不知情,我们在省院的操作是一个姓王的教授操盘,江远舟被蒙在鼓里,被动受牵连。”李辉浑身冒着冷汗,他孤注一掷,“没有人证和物证能够还他清白,只有我这段话,假如你裁剪了这段视频,就废了,这边的法庭不会采纳。”他口齿战栗着,“所以,你不能动手,”
李辉猜对了一半,裴砚父亲手术的内情是江远舟口述透露给季明的,季明当年不但没有告诉江念,反而误导他认为江远舟参与了那场阴谋。他利用江念的恐惧和内疚,诱识他主动远离裴砚。
可他猜错了另一半,裴砚会保留完整的视频,但他不会停手。
输液管断开,空气大量涌入静脉,几秒钟的时间,李辉的胸口像被千钧巨石压住,心脏剧烈跳动,四肢抽搐,来不及说一个字,睁着眼断了呼吸。
第34章 值不值得
江念在手术之后十天才苏醒,醒来时有点蒙,精力不济,大部分时间昏睡,又过了好久,渐渐恢复了清醒的理智。
关于发病的记忆,他自己理清了过程,当局者迷,彼时被焦急的情绪左右,失去了判断。季明的目的显而易见,当他推开房门的那个瞬间,光线气味和他的目光共同组成了强烈的刺激和恐吓,江念在心脏猝然收紧呼吸骤停的瞬间意识到了真相,只是来不及了。
谈不上失望什么的,他对季明抱有的信任幻想早在八年前就断得干干净净。这一次重逢接触,季明是心怀叵测,他本身也动机不纯,他又输了一次,输在心不够狠上。想清楚了来龙去脉,挺沮丧的,但也不会太后悔,他琢磨着要是再来一回的话,他大概还是会上当。一个人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根深蒂固的三观和处事原则很难改变,除非预知骗局,否则他还是会固执地认为做错事的人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像他一样,而不是随意放弃生命。
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他不后悔,但是会后怕,就算是个凑不够钱做手术的老病号,他也做不到坦然面对死亡。
很庆幸,他还活着。
警察录口供的时候,江念如实复述,警方核实了许多关于八年前案件的细节,倒不意外,毕竟是他和季明之间的瓜葛,算是与这次的案情相关。
此外,办案人员还询问了许多和江远舟相关的信息,这令江念禁不住心生期待。说实话,他并不关心季明为什么要他死,有些人作恶的逻辑根本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理解,但他说的证据,江念在意,他从没有死心过,他想证明父亲的清白,也想知道所有的实情。
“是我父亲的案子有新的进展了吗?”他强压着心底不受控的激动问了出来,没有得到确定的答案。
他找机会给刘书记打了一个电话,告知了自己的情况,对于之前的约定他有些迷茫,季明这一条线应该是断了,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他还有没有机会再做些什么。刘书记安慰他,让他养好身体,其他的先不要想。
养好身体,每个人对他说的都是同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