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兜兜转转,误入住院楼身后的小花园。他察觉到方向不对,莽撞地转身,把一个小男孩径直撞倒了。
裴砚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穿着病号服的小男孩摔了个屁股蹲,白净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眼泪瞬间就流下来。
裴砚止不住地心慌,城里人和东西都金贵,他出火车站的时候,被后边的人挤出来,踩到了路边摆摊卖的菜,老太太抓着他就要报警,硬是让他赔了二百块钱。
这么娇气的小娃娃,他可怎么赔?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小男孩哭唧唧地望过来。
你看,要发难了吧。
“谁让你在我身后?”他语气凶巴巴地,心里清楚自己没道理,可他真的赔不起,他们已经欠了医院很多钱。他出发前从村里借了五千块,以为能抗一阵子,到了这里看到账单简直惊呆了,数学满分的学生震诧之下数不清数字后边有几个零。
“我在康复,练习走步啊。”小男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他放置在角落里的电动轮椅。
“白天怎么不练?”
“白天阿姨不让,让我躺着。”
“那你就大晚上的出来吓唬人?”
小男孩被他一怼,打了个哭嗝,委屈地憋着嘴,“你,你怎么这么凶啊?”
裴砚让他哭得心烦意乱,“你想怎么样,说吧。”
小男孩怔忡须臾,伸出一只手,“你拉我起来啊。”
他哭得很干净还有点好看,一点不像村里的孩子鼻涕眼泪混成一团,语气又是那么地理所当然,所以彼时裴砚尽管心存警惕,还是下意识地也把手伸了出去。
“停下!”梦中旁观的裴砚大声喝止,蓦地把自己惊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过于清晰的梦境中抽离。意识回拢,心却不可遏制地一个劲下沉。
裴砚按了按汩汩跳动的太阳穴,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路过另一间房,目光曳过去,没有任何动静。洗漱之后,从冰箱翻东西出来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没什么胃口,吃了一半,另一半扔在餐桌上。
一直到他出门之前,隔壁的房间始终无声无息。
真是心够大的,没肝没肺,裴砚气得砸上防盗门。
行,一天,算他24小时。
裴砚下楼,往前走了几百米,坐地铁到公司。他换上白大褂,一头扎到实验室里。从理化分析报告到微生物检测,没有一点满意的地方,他所到之处,如冷风过境,研究员噤若寒蝉。
破天荒的,刚到中午,裴砚从实验室离开,大家一齐松了口气。
裴砚上楼,周琛在自己的董事长办公室隔壁给他准备了一个房间,但他很少使用。婉拒秘书的服务,用指纹开锁进去,他坐到沙发上,烦躁地掏出手机。
语音通话的申请响了好几个来回,那边才传来不耐烦的德语。
“是我。”裴砚用中文回答。
那边悉悉嗦嗦的动静一番,用不太熟练的中文回答,“裴,你是不是忘了时差的问题。”
裴砚言简意赅,“我付你咨询费。”
约纳斯哈哈大笑,“铁公鸡,拔毛了,是这样说吧?”
裴砚没心情跟他说笑,“减去我陪你练中文的费用。”
笑声一顿,约纳斯牙疼,无奈地调侃,“I 彻底,服了,YOU。”
“出什么事了?”相识多年,从一个愣头青实习医生和一个初来乍到的抓狂病患,到如今各自算一定程度上功成名就——约纳斯了解裴砚,就是个,用他新学的话来说,“打肿脸充胖子”的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打这个电话的。
裴砚也没矫情,把自己回国之前的状态和回国之后断断续续的梦魇症状,尤其是昨晚的变本加厉的病情,简单地做了交代。他是嫌约纳斯的诊疗费昂贵,但要让他再跟另外一个陌生的医生重新坦白他对前男友执拗的YY和不要脸的幻梦,还不如杀了他。
约纳斯思考了片刻,“是什么事刺激到你了?”
裴砚有时候真是讨厌他的敏锐,“……我,昨天,遇到他了。”
约纳斯语调夸张,“欧,我的妈呀,只是遇到?”
裴砚破罐子破摔,“他被新男友撵出来,我收留他一晚。”
约纳斯吹了声口哨,笑得意味深长,“裴,你清楚的,为了自己考虑,病人最好不要隐瞒或是说谎……只是收留吗?”
裴砚脱口而出,“我没那么饥不择食。”话一出口,他懊丧地挥拳砸在茶几上。他哪来的资格说这句话,他何止饥不择食,连做梦都不放过,根本就是吃相不要太难看。
约纳斯追问,“你确定是梦?”
裴砚没懂,“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昨晚有没有可能……”
裴砚当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约纳斯玩味地,“这么肯定?”
裴砚清醒,“他那么爱哭,要是真的,怎么可能一滴眼泪也没掉。”
江念待的这个房间没挂窗帘,正午的阳光太过于刺眼,把他从昏迷中强行唤醒。他茫然地盯着雪白的棚顶,思绪抽离于肉体之上,懵懵懂懂地琢磨,黑白无常是不是很忙,还没收到他这里?
五感迟钝地回拢,疼痛愈发分明起来。怎么会这么疼,从头到脚哪哪都疼,难道死了也不能摆脱讨厌的身体吗?
江念收回模糊的视线,落到近处,骤然被狼藉一片的床铺和他身上惨不忍睹的痕迹劈得外焦里嫩。
他光记得自己大概是死了,忘了缘由。
他一阵阵脸热心跳,昏死过去之前的镜像在脑海里翻滚而出,一帧一帧走马灯似的,最后停在裴砚空洞的只剩下恨意的瞳仁上。
他没死,裴砚不对劲,江念勉强得出这两个结论。
他很不舒服,很委屈,管他什么原因,裴砚也是个混蛋。这种事,他这辈子只做过两次,和同一个人。相比于八年前第一次时被捧在手心里的珍惜呵护,无微不至,昨夜他就像是一块被用完就扔的破抹布,衣不蔽体,凌乱不堪。
江念几番深呼吸,强撑着爬起来。不可言说之处的黏腻和痛楚令他羞愤且无措,江念抿紧唇瓣,浑身发抖,他搜肠刮肚,最后憋出一句,“裴砚,你给我等着。”
他匆匆扫了一眼染着血和YE体的床单……没眼瞧,他真想就这样放着,等裴砚自己回来看他干的好事,可他做不到,他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江念将自己的T恤和短裤捡起来套上,把被套拆下来,和床单卷成一团,这点儿活耗费了他大多半体力,拖着疼到麻木的四肢推门出去,他把罪证塞进洗衣机里。
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即便刻意避开镜子,还是免不了瞄到自己的衰样。江念做了个苦笑的表情,他这就叫自作自受,怨得了谁?
扶着墙壁出来,他就近坐到客厅的餐桌旁,一块简陋的三明治被遗弃在桌面上。江念撇了撇嘴,人果真发达起来就会忘本,连裴砚也会浪费食物了。
江念拿起来咬了两口,很难吃。
他眼前倏忽一黑,手忙脚乱地把三明治扔了。
裴砚不会恨他恨到要下毒杀人的程度吧?还真像是那个小心眼偏执狂能做出来的事。
江念抚着疯狂跳动的心脏,大口将空气吸进肺里,眼帘开开合合,好半天笼罩的黑雾才一点点散开。他头昏脑涨的,嗓子干疼,视物还是很模糊。
江念后知后觉,他貌似是在发烧。
他不能发烧。
第5章 钱是个好东西
江念艰难地给自己换了身外出的衣服,又闯进裴砚的卧室,打开柜子拿了一件厚外套给自己裹严实,果断出门,奢侈地叫了一辆出租车。
他靠在车窗边,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一只手伸进去,紧紧攥住,沉重的钝痛慢慢往身体的各个方向蔓延。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不要断掉。
江念分出一寸恍惚的意识,幸好裴砚的住处离诊所不是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