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成年的裴砚会在大部分情形下做到克制,除非面对非常在乎的事或者格外信任的人。
眼下,这两者都没有。
一路缄默,一个无话可说,一个说不出话……江念今天情绪波动太大,超出他的承载范围,此刻身体和精神缓下来,不争气的心脏隐隐作痛,持续抗议。他侧过身,小口小口急速地呼吸,好不容易赖上了,现在嘎嘣一下,也太不划算。
午夜的马路畅通无阻,出租车按照定位停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下。
裴砚下车,大踏步往前走,江念赶紧拿箱子,吭哧吭哧地跟了上去。
裴砚租的房子没有电梯,江念爬了一层楼道差点儿哭出来,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片药出来,干咽下去。
他等眼前的黑影消褪,咬紧牙往上攀,谢天谢地裴砚在二楼一间门外停下。
主人开门进屋,江念好半晌才把他自己和他的小行李箱挪进来。他顿步在门口喘了一会儿,一抬头,愣怔住了。
入目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和多年前他们一起住过的房子差不多。那时候,裴砚刚刚考上理想中的学府,读的是五年制医学专业,因为晚上打工时间太长,和室友作息矛盾,特意写了申请不住校。一开始,他在校外最破旧的楼里租了一个合租的床位,后来实在是环境太差,没法学习也休息不好,才忍痛换了一间没有厨卫的出租屋。再后来,江念每个假期都过来找他,裴砚让他睡床,自己打地铺。
然后,下一个假期,他就换了一个远一点的,两室的房子。
江念回过神来,四处打量了一圈,不一样的,装修好多了,家具也齐全。
他在门口的鞋柜里给自己找了一双拖鞋出来,理所当然地登堂入室,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裴砚进进出出换衣服洗漱,没分给他一寸目光。
江念被当做空气也不局促,目送裴砚面无表情地把一次性洗漱用品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转身回房间。
江念听到“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自己吐了吐舌头。他虽然准备地仓促,但生活用品就那么多,都带上了,不需要裴砚替他操心。他打开箱子,拿出自己的东西,实在没多少力气,去卫生间简单洗洗涮涮,出来之后,推开另一间房门。这个屋子里有一张床,还有一些小孩子的玩具,没什么居住过的痕迹,可能是房主留下的。
江念把他的小箱子拖进来,关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又出去将裴砚扔给他的小袋子也取了过来。他换上宽大的体恤衫和短裤,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大喷嚏。之前住在夏小青工作的地方,虽然是地下室,但机房里的设备散发热量,温度很高,他穿这些一点也不冷。
江念急忙去柜子里找了一床棉被抱出来,蜷缩在床上,把自己严丝合缝地裹起来,他可不能让自己感冒发烧。
没有温度的被褥、冰凉的床铺,加上一具弱不禁风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热量。江念哆哆嗦嗦地把小袋子打开,不意外里边有消炎药和棉签。
江念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手指头上好药,收拾起来,放去床头,心满意足地躺下。他把自己团成一团,被子扯到盖住一半下巴,平躺着望向天花板。
身体很累,很乏,很不舒服,但精神亢奋,悸动,久久无法平静。
从突如其来的偶遇,到跟着人回家;从心虚逃避到豁出去……
江念直到现下,才生出一点点实感,他竟然真的跟裴砚同处一个屋檐下……哪怕隔着冰冷的墙壁。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爸爸送到乡下的时候是九岁,之前因为治病耽误了两年多,他刚刚上小学一年级,没什么朋友,也很少和同龄的孩子交往。第一晚住在裴砚家里,临睡前,他强撑着小孩子的体面,大言不惭地夸口说自己不害怕,乖乖地和温柔的阿姨道晚安,又和臭脸的小哥哥SAY“Good night.”他有点记不清了,当时裴砚回给他的是一个白眼儿还是两个……为了把房间让给他,已经上六年级的小男子汉被迫又搬回了母亲的屋子,对他有好气才怪。
江念磨磨蹭蹭地一步三回头地进房,怕人看到又怕人看不到。
他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睡过,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被外公外婆照顾到五岁才交给父亲,家里常年雇佣保姆,但总有前一个离职暂时找不到人接班的空档,父亲半夜三更被医院的电话叫走,留他自己过夜是常有的事。可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什么都不熟悉,农村房屋的窗户透光又透风,外面黑沉沉地……他睡不着,没出息地想哭。
所以,当没过多久裴砚就推门大喇喇走进来的时候,他呆呆地坐起来,仰望着,仿佛看到裴砚整个人闪闪发光。落入泥沼的小兽被恩人打捞上来,哪还在乎人家对他有没有好言好语,嫌他占地方推到一边,被讽刺是麻烦的“娇气包”,也心甘情愿。
“我换地方睡不着。”那晚裴砚好像是这么说的。
还有,“离我远点儿,我不习惯旁边有人。”
江念陷入回忆里,以至于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
裴砚走到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拖出来,成年男人的力量让他猛地惊醒。
“你……”江念睁大了又黑又圆的眼眸瞪着他。
裴砚直接扑上来,把他压在SHEN下。
“你干什么?”江念慌了,“不要……裴砚你醒醒,你还醉着吗?”
裴砚跟完全听不到似的,强硬地压ZHI他,撕CHE他的YI\服。
“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我知道你恨我……”江念口中不住求饶,手脚并用地ZHENG扎,这样的状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想,他也经受不了。
他拼了命地反抗,他没奢望长命百岁,但也不打算就活到今天。
“裴砚,你给我放开,你特么地疯了吗……”江念声嘶力竭地推他捶他,直到他对上裴砚的双眼,被眼底深深的绝望吸了进去。
江念猝然脱力,任由摆布……他闭上眼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早要让自己的尸体吓死他。
第4章 如真似幻
裴砚锁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酒量不好,平时也没什么必须要喝的由头和场合,今天除了那个陈总过于热情之外,其他人也只是礼貌地意思意思……
他烦躁地起身,取出一片安眠药,趁着还没散透的酒意,把自己砸到床上。
裴砚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境的起始他已经在粗暴地对待江念……又是这样的梦,XIA流、卑劣、不要脸……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懵了,继而崩溃到不行,用他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把自己从里到外骂了一遍又一遍。
一开始,以为只是偶然,也的确频率不高。可当这种状况发展到无法克制阴魂不散,他逐渐失眠焦虑,怕睡不着,更怕睡着。那个阶段,正是初始实验压力最大的时候,他差点儿熬不过来。幸亏学校有公益性的心理咨询,实习医生虽然经验不多也不太靠谱,但胜在胆子大且免费,最终靠大剂量的药物辅助,浑浑噩噩地熬了过去。
直到去年,他拿到专利后不久,噩梦卷土重来。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地失控,大概是时间和年龄的关系,把很多东西磨平了淡化了,他仍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恶劣离谱到这个程度,但他起码没有讳疾忌医。只不过,约纳斯早就毕业自己开了诊所,诊金太过于高昂,他没舍得持续治下去。
昨晚的梦,前半段一如往常,他化身彻头彻尾的QJ犯,江念被强迫被侵犯,声嘶力竭。后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场景突然转换,他像一个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记忆最深处的景象。
省城的医院比他们镇里的卫生所要大太多,他第一次去母亲说的门口小摊子那儿买烤地瓜,回来的道上就迷路了。过了晚上十点,医院里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住院部原本不允许进出的,他们一家三口为了省钱窝在一个病房里,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他也不好意思跟任何人打听,生怕惹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