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 在这样几乎不计成本的金钱供养下,杜若寒活脱脱像是变了一个人。
即便是蹙眉打量, 也比从前少了几分局促和阴郁, 反而多了几分令人感到陌生的冷淡的矜贵。
这不禁让杜汀州想起,一直停泊在学校附近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以及坐在车上的那一两个西装暴徒。
每到杜若寒放学的时间,其中一个便会下车察看, 这也就是杜汀州一直没有等到合适机会的原因。
有些时候来接杜若寒的车子会换成宾利或是劳,有一次杜汀州便站在马路的对面远远的看见。
杜若寒明显意外惊喜的神情,待他走近了, 车窗外便伸出一只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轻抚过杜若寒的肩, 透着一股旁人不难猜想的亲昵。
而他就站在马路的另一头, 透过川流不息的人流瞥见这极为温馨的画面, 血液一瞬间倒流。
他现在俨然是个真正的少爷了。
想到这, 杜汀州脸上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轻柔却嘲弄道:
“没想到有一天想见你一面都这么难了。”
要不是竹玉渲邀请杜若寒去他家做客, 杜汀洲还真找不到能靠近的机会。
杜若寒不置可否,也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杜家一切的事和人,都在他的面前变得较为陌生。
自从他被亲生父亲舍弃后,这些事本也就和他无关了。
服务生走上来给两人端来了果汁,杜若寒搅拌着吸管,垂着眼道:
“有事不妨直说。”
坐在他对面的杜汀州笑了笑,“难道我们家的事你都没有听说么。”
杜若寒抬起头看他,杜汀州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的往下说道:
“也是,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就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拉黑不联系,难怪我找你你也不愿意理呢。”
杜若寒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心里甚至没什么波动。
而对于杜汀州接下来所说的事实,他已然有所预料。
但真正听到后,又忽而感觉到几分冰冷的不真实。
“杜兆的公司破产了。“杜汀州很少会说废话。
杜若寒有些意外于他竟也和自己一样,直呼杜兆的名字。
“他在外面欠了不少的赌债,我母亲也和他办理了离婚手续……“
杜汀州目光落在杜若寒的脸上,颇为讽刺的开口道:
“杜若寒,你离开杜家才多久啊?我们家就散了。“
“你在第五家过的不错,听到我说的这些,你心里应该很解气吧?”
杜若寒抬眼看他,杜汀州消瘦的脸失去往日的光彩,整个人透着病态的枯竭感。
腺体分化失败带给他的后遗症远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许多。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杜若寒就注意到他脖子上包裹着的白色丝巾,顺着杜汀州的动作滑落一些,能看见后脖颈附近的红黑色疤痕。
十之八九是紧急动手术时落下的。
这让他回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尽管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和其他许多贪玩的小孩不同,杜汀州从小就很爱惜自己,在很多方面。
在所有小孩最为好奇的年龄段里,尚且比他还小一些的杜润雨都因此而吃尽苦头。
但杜汀州从不,大多数的时候他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也不阻止。
他看着杜润雨爬上了树,鸟窝没碰到,自己却因下不来而害怕的嚎啕大哭,一直哭喊着哥哥,哥哥。
杜若寒被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惊得连忙赶了过来,又刚好看见令人遍体生寒的一幕。
杜汀州站在树下伸出手,哄着年幼的弟弟往下跳,却在弟弟信任他往下跳的那一刻收回了手。
杜润雨从树上重重地摔了下来,那是杜若寒第一次意识到,那么小一团的娃娃其实也能爆发出如此令人惊恐的哭叫。
好在那棵树不算高,树下也是足够松软的草坪,杜润雨没有伤到脏器。
但仍旧避免不了被草坪上的碎石头磕破了头,手臂和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紫。
杜若寒还在震惊中久久未回过神,闻声赶来的保姆以及阿姨们已经呼天抢地的围了上去。
等他回过神才发现,杜汀州在看自己,随后轻轻一笑,做了一个杜若寒看不懂的口型。
事后,他承受着来自继母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哭骂,花美琳说到激动之处甚至要拿过架子上的花瓶砸在地上。
而杜汀州也只是被不痛不痒的说了两句后,便被匆匆的赶回了房间里。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心思啊你?你想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雨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冲我来啊!你不要谋害我儿子啊! “
在那之后他找到正在看书的杜汀州,而杜汀州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你觉得杜润雨很小么?像他这样的小孩也有二三十斤重吧,砸在我身上会很痛。“
杜汀州神色很认真的告诉他,“我明天还有游泳课,可不想发挥失常。”
杜汀州在各个方面表现的都很出色,包括游泳、击剑还有骑术。
杜若寒听学校的老师提起过,杜汀州在游泳方面很有天赋,校领队的老师很关注,说是想要选他代表学校出去参加比赛。
这样的事情杜汀州会不知道么?
不,他一定是知道的,所以才会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又收回了手。
比起自己弟弟的性命来说,很显然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他也只是一个孩子,谁又会过分苛责他呢。
杜汀州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凉薄,从小时候起便显现一斑。
更何况在长大之后,他对自己的要求越发的苛刻,几乎到了事事完美的程度。
如今腺体坏损,尽管杜汀州没有表现出来一丝一毫的痛苦,内心里的煎熬想来不会少。
他是从小就会指着杜若寒脖子上的腺体说丑死了的人,而现在他更为丑陋的腺体仅仅是用一条再简单不过的丝巾包裹着。
像是包裹着他仅存的自尊心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花阿姨和杜兆离婚,是你的意思?”
对于杜汀洲的嘲讽,杜若寒几乎没有反应,语气平淡的甚至不像是一句询问。
杜汀洲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
“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聪明。”
杜若寒垂着眼没说话,抛开旁的不谈,花美琳和杜兆的感情一向稳定。
即便杜兆在外欠了不少钱,花美琳一个常年在家当惯富太太的妇人,哪能一时半会下定决心抛夫弃子。
虽然他这个继母没什么头脑,遇事又只会慌乱不安的到处乱转,但正因如此,花美琳对于自己的大儿子却是极为依赖和听从的。
大抵是杜汀洲从小一直都分外的优秀,优秀到足以让花美琳做一个日后能依傍着儿子过上更为富足日子的美梦。
而杜汀洲又是一个自私惯了的,劝花美琳离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杜兆自己在外面做的那些好事,没道理平白无故拖着我们一起遭罪。”
杜汀洲不以为意的接着开口:
“这离婚协议可是他自愿签的,谁也没为难他。”
说这话时,杜汀洲目光似有似无的打量着杜若寒。
妄想透过他的神情揣测出一丝一毫的心软又或是残存的父子情谊来。
但令杜汀洲失望的是,杜若寒从头到尾对于所说的一切都表现的极为冷淡,像是根本不在意。
他不问杜兆如今的处境,只是抬起眼来看向杜汀洲:
“你找我,是为了从我这里拿钱对么?”
杜若寒语气很淡,可落在杜汀洲的耳朵里却响亮的格外刺耳。
他面部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又故作无事的恢复自然。
被杜若寒一击即中目的之后,杜汀洲也就不再掩饰,直接了当的承认道:
“没错。”
“你在第五家过的一直都很不错,之前家里没出事时,我也不曾打扰过你生活,可现在,家里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
杜汀洲稍稍停顿片刻,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