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永远都是一件无比沉重的事实。
杜润雨是真的不相信,他要掀开白布亲眼确认。
而杜若寒没有,他只是转身离开了那里。
比起杜润雨的粗心大意,他认得出杜兆的身形,哪怕那么长时间不见。
认得出杜兆那双瘦长的脚,和他的有着七八成的相像。
医院里传来杜润雨的哭声,杜若寒站在阳光下,只觉得这人世间其实要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几分。
残酷到他浑身发冷,甚至无法想象多年之后,如果他和先生会有这样的一天,那是怎样的场景。
这样意外的事故,工地自然会赔偿一大笔钱来息事宁人,足够偿还杜兆这些年在外欠下来的钱。
但当杜兆在生前聘请的律师到场时,杜若寒和杜润雨都感到了几分意外。
他们都不知道杜兆哪来的钱聘请的律师,又或者他的死本身就是一场预谋?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两人的表情都绷的很紧。
那名律师好像看出来了些什么,只是请他们坐下交谈。
等一切交代之后,杜若寒才知道,原来杜兆的债早在一年前就还完了。
那样一笔巨款,他到底哪来的钱?
杜若寒只是片刻迟疑之后,他知道了答案。
是先生。
他没有告诉他,但暗中还是帮杜兆还清了赌场的债务。
而这之后,杜兆身上还有一些小额的借贷,都是他四处打工努力攒钱一点点还清的。
那名律师告诉杜若寒,杜兆先生在生前往一张卡里存了二十万,原本是想留给二位安置房子的。
他说,他的孩子们都大了,却还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他心里愧疚,每晚都睡不着觉。
而他做决定的那一年,也正好是第五江臧出事,杜若寒被赶出去的那一年。
他不知道杜兆是怎么知道的,又是如何想竟然偷偷存下了这么多钱。
杜若寒沉默,他说不出一个字,只是嘴唇微微发抖。
等律师走后,两人抬头对望的那一眼,双双泪流满面。
这些钱,杜若寒一分都没有要,全给了杜润雨。
他不需要杜兆的钱,并不是因为他有了先生。
而是从始至终,他都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而杜润雨还小,他需要这笔钱来完成学业。
又一年,杜润雨要上高中的那一年,他来找过杜若寒。
他说,哥,我不想拖你的后腿,我想出国念书。
杜若寒微微一怔,其实也不算意外,他问他:想去哪个国家?
杜润雨说,C国。
杜若寒点点头,c国,花美琳和杜汀洲都在c国。
那是他的母亲和哥哥。
杜若寒不会不同意,只是问具体哪一天走。
杜润雨说,计划是下个月走。
杜若寒说好,又问他钱够么?
杜润雨有些不高兴,他说够!你把爸的钱都给我了,能不够么!?
杜若寒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只是默默的记下了要送杜润雨上飞机的那天,尽量把时间都空出来。
那个时候他天天忙于学校课题和实验,夜夜熬夜想要成果,他很幸苦,天才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才的。
杜润雨知道,所以他从来不过多打扰他,一有时间就来他的宿舍给他做饭,顺带着把卫生简单的处理一下。
最忙的时候,杜若寒家里的生活用品全都是杜润雨买过来的。
只不过他不太喜欢第五江臧,总是避着男人在的时候才过来那么一小会儿。
在他的心里,第五江臧可真算不上一个可靠的恋人。
如果他算,就不会让杜若寒早几年遭受那样的折磨。
杜润雨说要出国,其实杜若寒心里也是舍不得,随后又觉得挺内疚。
感觉自己好像也并没有尽到一个做哥哥的责任。
虽然他们从前,好似也并不是什么正常的兄弟关系。
杜润雨在走之前,在他们学校附近挑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地段买了一个新房。
新房写的他和杜若寒两个人的名。
这是杜润雨坚持要加的,他说这是杜兆生前唯一的愿望,就当可怜可怜他老人家吧。
杜若寒心里一阵酸胀,实在是说不出来话,只能同意。
而在买房之前,杜润雨还干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润雨改成了若宇。
他们拿房产证的那天,天气不错,打开那个红彤彤的本子,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了一处。
杜若寒,杜若宇。
终于有了一点亲兄弟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杜若寒笑了。
他不得不承认,他内心深处永远渴望着最质朴的亲情。
只是这段亲情竟然是杜兆死后才成全给他的。
虽然遗憾,但命运有它自己的逻辑。
是任何人都更改不了的赠予。
又一年的九月,他回到京都燕临。
竹玉渲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等他,穿着浅色衬衫,身形看上去又瘦了些,手里还提着两杯咖啡。
其实他站在那一直没有什么神情,只有在看见杜若寒的那刻,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冲他招手。
竹玉渲抱了他一下,笑着问他怎么丁漠和肖老师没有来?
肖晚秋这几年在琅中开了一家武术馆,生意挺不错的。
杜若寒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只是对上竹玉渲八卦的眼睛,还是没忍住大嘴巴说出去了。
“因为肖老师好像有宝宝了。”
“什么?!”
竹玉渲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天哪,丁漠这也太努力了吧?”
“他大学刚毕业就要养宝宝了?这平时没别的娱乐活动啦?”
要知道肖晚秋可是一名beta,这样也能要上,不知道两人私下得多激烈。
看到竹玉渲开心了一点,杜若寒心里才松快了一些。
“可能是两人的基因都很好。”
竹玉渲笑着摇摇头,“那这种好基因你要不要呀,杜若寒同志?”
杜若寒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笑笑。
虽然他的腺体在积极配合治疗下,也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功能。
只是外形上可能并不算美观,杜若寒也做过一次美化手术,勉强能看其实就已经够了。
他对这样一个东西没有执念,更不可能感到自卑。
而先生那里,就更不可能有嫌弃的说法了。
他酷爱亲吻杜若寒本就敏感的腺体,无论美与丑。
杜若寒本身就是他爱|欲的全部。
两人沿着小道向前走,聊了一会儿渐渐的就没了话语。
其实并不是没有话可以再说,而是竹玉渲变了。
自从周书庭战机失事后,竹玉渲就失去了那股能让他活过来的力量。
他经常像这样,和人聊着聊着便会走神,又或者盯着某一处发呆。
周书庭战机的遗骸在出事的一个月后打捞完毕,但不见周书庭的遗体。
原本他们都抱有一丝人还活着的希望,但现在六个月过去了。
一点消息也无。
杜若寒不是没有想过要拜托先生的关系再去尽力找一找,但竹玉渲说不用了。
周书庭并不是普通家庭出身,包括竹玉渲的父母亲,也都费钱费力整整找了三个月。
也只找到了零星一点的衣服碎片。
只是他们一直都不相信最大的可能性。
那就是周书庭早在半空中就已经被炸成了碎片,没有完整的尸首。
竹玉渲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对这段伤痛闭口不谈。
杜若寒心疼的要命,却无能为力。
这一天杜若寒是要去预备校报到的,他只让竹玉渲送到学校一公里外的地方。
他知道竹玉渲和周书庭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预备校的门口。
他们都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且寻常的一天,所以甚至没有想起来要有一个拥抱,或是一个亲吻。
竹玉渲挥挥手向他告别,困的打了个哈欠。
所以他不知道周书庭一直笑着看他走远后,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学校。
竹玉渲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他被母亲带去看了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