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看见了原澈。
原澈就站在礼堂入口的地方,两只手还湿着。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光在林再山和原思邈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
“我什么?”原思邈倒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尖锐的、强势的、得理不饶人的,可话一出口,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你个没良心的,我一走你还真就把我忘了是吧?电话不打,信息不回,我让你别回来你就不回来?我让你别管我你就真不管我了?我是你亲姐姐!我说什么你都听,那你倒是听听我现在说什么——我说我想你,你听得到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哭的,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原澈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愤怒,一种他很少有的、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愤怒。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这么做??!!”
只说了几句他就说不下去了,欲言又止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而是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些东西咽回去,然后用一种林再山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嘶吼的声音喊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觉得很好玩吗?你觉得看到我崩溃很开心吗?我是你弟弟!不是你的玩具!”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扶着棺材沿的手却在抖:“如果我不说我死了,你会来看我吗?林再山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他不把我当人看,你也跟着不把我当人看,我不死,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
林再山在一旁听着,本来不想插嘴,可这句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了。他皱起眉头,指着原思邈就开怼:“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心里没数吗?你有跟他说过一次‘对不起’吗?”
“你闭嘴!”原思邈猛地转过头来,从棺材里彻底翻了出来,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林再山,“这是我们的家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林再山眼睛一瞪,刚要回呛,原澈却抢先了一步。
“那你有把我当成过你的家人吗?家人会拆散我好不容易认识的人、赶走我喜欢的人、让我身边一个人都不剩吗?你说你为我好,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想要什么’?你有没有一次,哪怕一次,尊重过我的选择?”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原思邈:
“我有我爱的人了。我想跟他在一起,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你不喜欢他,可以,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喜欢他。你不理我,不见我,现在还要用‘我死了’这种话来骗我。原思邈,你到底是想让我来,还是想让我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火焰微微抖动的声音。
原思邈全程认真听着没插嘴,末了才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轻慢:“你现在是真长本事了,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原澈看着她那个死不悔改的模样,像最后一点火星子被水浇灭了一样,脸上的愤怒反而一下子褪干净了。
他盯着原思邈看了两秒钟,皱着眉字斟句酌道:“从今天开始,我再也没有你这个姐姐。”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思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礼堂大门的阴影里。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嘴唇开始发抖,那双刚才还盛气凌人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冲着那个已经没了人影的门口扯着嗓子喊:
“行啊!你走你就再也别回来!就算有一天我真死了我也不会通知你!你走之前最好把你在岛上的破烂都收拾干净,我不想再看到!”
林再山站在旁边,看了看原思邈那张又凶又狼狈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算了,他还是把嘴闭上,转身快步去追原澈。
*
他推开原澈卧室的门,看到原澈正靠在露天阳台的摇椅上。
林再山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了下来。他仰着脸看原澈,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正好落在原澈的侧脸上,他的眼皮还是红肿的,哭过的痕迹明晃晃地挂在脸上,整个人看上去悲伤又茫然。
安静了很久。
原澈垂着头小声问他:“你早就知道了吧?”
“算是吧。”林再山直接承认了,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但是我也不敢肯定,万一是真的呢?”
原澈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没有。”林再山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道。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非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你有点可怜。”
原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却像一汪雾气笼罩的潭水的死水般,无欲无求甚至空洞。他看了林再山几秒钟,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过身,轻轻地抱住了他。
过了很久,久到林再山的腿都快蹲麻了,原澈才松开他,把身体缩回摇椅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哭得太久了,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终于撑不住了。林再山从床上拽过一条毯子,搭在他身上,又把摇椅的脚踏轻轻地扳起来,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
他站在旁边看了原澈好一会儿。睡着了的原澈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林再山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他想了想,还是迈步往原思邈住的那边走去。
三楼东头的走廊尽头,门照例是虚掩着的,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林再山抬手敲了两下,没听见回应,便直接推了进去。
原思邈背靠着窗,坐在桌子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粗针,面前摊着几块碎布头,看上去像是在做什么手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重新盘了起来,脸上的妆洗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素白的面孔。
林再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出声。
原思邈大概早就听见了动静,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针线活一刻不停。过了约莫半分钟,她才像是终于肯施舍他一眼似的,抬起眼睛扫了一下,然后重新落回手里的针线上。
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个弧度林再山可太熟悉了——这是又要放毒了。
“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来替我收尸的?”她手里捏着针,忽然冷笑一声,“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还活着。”
果然。
林再山懒得接茬,走进来在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她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你缝什么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原思邈把针往布头里一插,拿起来又对着灯光端详了一番,语气淡淡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再山深吸一口气——
得,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姐弟俩,一个是大善人,一个是大魔王,你拿跟正常人沟通那套去跟他们说话,纯属对牛弹琴。
“你是跟我没关系。”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但原澈总跟我有关系吧?”
“呦。”原思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跑我这儿秀恩爱来了?行,我认了,你赢了,我输了。满意了?赶紧回去吧你。”
林再山皱了皱眉,盯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语气沉下来:“原思邈,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平时是爱跟你掐架,但大多数时候我就是觉得好玩。极少数时候,我是怕你又把原澈给忽悠走,就这一条,没别的。你说的什么输啊赢啊,我从来就没想过。”
“装,接着装。”
“好吧,可能确实想过。”林再山松了口,“但我从来没把你当什么竞争对手。说到底你是原澈的亲姐姐,他心里只要还有你,我就不可能对你有敌意。”他停了一下,“是,这段时间我是挺怕听见你名字的,但你也得理解我吧?你天天疯疯癫癫的,原澈跟你走太近,我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