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6)

2026-06-15

  下一秒,笼外的那只手再次伸了过来。还没看清是拳头还是巴掌,原思邈就抢先一步扑在他身上,那重重的一击,最终落在了姐姐的后背,她却一声不吭,一只手甚至在最后一刻,护住了原澈的头。

  就这一瞬间,简直是免死金牌般的存在。毫不掩饰的虐待里却掺杂着扭捏的爱意,这样微妙的东西,说爱说恨都太笼统。

  从那天起,姐姐和他一起被关进了这个无形的笼子。他们必须比以前更严格地遵循“新源教”的每一条规训:不得与教外的孩子玩耍,未经允许不得踏出庄园半步,不能食用未经“净化”的肉类,手机、电脑……所有能和外界沾上边的物件,都成了禁忌。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是固定的仪式日,佣人会提前将姐弟俩穿戴整齐,随后由原玉安亲自带领,前往山上的教化院。那是原澈和原思邈唯一能见到原景天的时候,在那里,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同龄的孩子同样称呼原景天为“爸爸”,孩子们见到原玉安,也会规矩地喊一声“大哥”。

  仪式总是相同的步骤:集体祈祷、吟唱教歌、聆听宣讲。最后,在教化院沉重的钟声里,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贴地整整一个钟头,在此期间,每个人都必须向“神”献上最虔诚的默祷。

  原景天口中的“神”,是殿内一尊巨大的无面瓷像,空白的脸部只有两个深邃的黑洞,高高在上,如同凝视众生的眼睛。每当山风穿过殿堂,空洞里便会发出“呜——呜——”的哨响,像叹息。

  原澈害怕那尊神像,他想知道姐姐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害怕,却从没敢问出口过。在这个被围困的癫狂氛围里,他只能沉默地模仿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内心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他感到周遭都弥漫着有毒的蒸汽,自己的脸很快变得湿漉漉的——

  “不能哭。”原思邈跪在他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提醒。

  原澈身体一僵,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把眼泪擦干净。原思邈姐再次提醒。她的声音听起来痛苦又悲伤,而她跪伏的姿势却依旧标准、笔直,纹丝不动。

  原澈恍然回神,在空灵到诡异的教歌声中,悄悄抬手抹泪——从睫毛到鼻尖,再到下巴。整张脸擦干后,又小心地用袖口蹭掉滴在地上的泪渍。

  时间到了,众人起身。

  原思邈稳稳地站直身体,随即伸出一只手臂,架住原澈的胳膊,将他扶起,在她的支撑下,原澈很快找回了平衡。站稳后,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围的声浪,仰头对着高处那尊无面的神像,唱起了早已刻入骨髓的圣歌。

  歌声的频率奇异般地抚慰了他的心,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麻木。他机械地张合嘴唇,吐出烂熟于心的词句,在一片庄严而虚幻的喧嚣中,身旁的原思邈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温暖而坚定。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瞬间,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就擅作主张地原谅了她。

  姐姐是破败的圣母像,也是为他执剑的天使,玻璃珠般的眼睛,是他在这个扭曲不堪的家庭里唯一触手可及的温柔。

  歌声止息,仪式临近尾声。他扭过头和姐姐相视一笑。

  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第4章 把你老公给我吧!

  原澈一直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夜里似乎有佣人进来,见他躺着没动静,便轻手轻脚地缩到角落那张陪睡的小床上歇着了。

  他闭着眼,想叫人替自己换身衣服,可困意一阵沉过一阵,眼皮终究没能掀开。

  直觉告诉他,今晚值夜的佣人又换了。往常熟悉的那位,即便他已经睡着,也会依着规矩,轻声将他唤起,服侍他换好睡衣再安顿。想到这儿,原澈心底掠过一丝轻微的不快,但他无意追究,只翻了个身,就背对着窗外那片黑沉的海,重新沉入梦里。

  凌晨时又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笼罩着整座海岛,窗外海面雾蒙蒙一片,雨水顺着落地窗玻璃一道道往下滑。

  原澈是被一道光刺醒的。

  刚睁眼,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黑暗里响起原思邈的声音。

  她随即把手电筒转过来照向自己的脸,光亮的瞬间,趁机朝原澈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姐……”原澈眯着眼,含糊地喊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你管我。”她抬了抬下巴,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往那边挪挪,给我腾个地儿。”

  原澈还懵着,看见穿着睡衣跪在床边的姐姐,只觉得格外不真实。原思邈有一头乌黑柔顺的披肩长发,细长上挑的眼,齐整的刘海下鼻梁挺拔。这样的容貌在深夜手电筒的冷光里显得既熟悉,又透着某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向里侧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起身时,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那张小床已经空了。

  “你让那人出去了?”他低声问。

  原思邈没答话,只像只顽皮的小猴子,骨碌一下滚到他身旁,又飞快地躺下。长发散过来,拂过原澈的脸,熟悉的发香钻进鼻腔,他抬手想拨开,手腕却在半空被她一把攥住——

  “我马上要走了。”原思邈忽然贴到他耳边,用气音说。

  “去哪儿?”原澈也用同样的气声问,尽管房间里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原思邈没回话,只是侧过身,伸出胳膊有些笨拙地环住他。原澈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拥抱里突然僵住了——上一次被姐姐这样抱着,已是好多年前,直觉告诉他,姐姐遇到了麻烦。

  “就算不想结婚,也没必要离家出走。”他语气平静地陈述,这是他真实的想法。

  “你懂什么?”原思邈尖锐地反问,语气里是她一贯的冷而不屑,“原景天那么多孩子,为什么偏偏挑我去结婚?因为他早就放弃咱们两个了,懂吗?他把咱们丢在这儿这么多年,就是给老原家当一对体面的吉祥物!”

  “吉祥物……是什么意思?”原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

  “你闭嘴!”原思邈恨铁不成钢地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想躲,却被这个密不透风的拥抱箍得动弹不得。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议论原家吗?你以为原景天在山上搞的那些鬼名堂还能捂多久?他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的孩子看,谁家爸爸一整年都不回一次家?”

  “于一舟他爸就不怎么回。”原澈忍不住顶嘴。

  于一舟算是他们的发小,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十岁那年,于一舟一家搬离海岛,但多年来一直与他们保持书信往来。原思邈常因为懒得动笔,就逼原澈代写,原澈每次都是一笔一画认真写好,再娴熟地滤掉姐姐那些胡言乱语,只留下还算正常的话。因为于一舟的父亲和原景天有生意往来,他的信件从未被庄园拦截。

  “你跟于一舟比?”原思邈声调陡然扬起,“于一舟他爸早跑了!你看他爸几个老婆?再看原景天几个?于一舟是独生子,我们呢?你和我能名正言顺住在这儿,不过是因为妈妈是他名义上的老婆,他得有个看起来正常的家,才能给外人做样子懂吗?这次结婚也是,找个岛外有背景的随便把我嫁了,往后原家做什么都名正言顺。说白了,咱们两个就是他的遮羞布!”

  原澈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轻轻叹气。姐姐说的话,他其实一句也没听懂,但也不能毫无回应,他想了想,仍是温和地问:“那你老公比咱们家还有钱吗?”

  话音未落,又一巴掌落在他脑袋上。这回明显没收劲儿,原澈捂着脑袋,差点滚下床垫。

  “我都说了!他不是我老公!”原思邈猛地坐起身,激动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格外尖锐,“你是不是不长记性?!我看你就是欠揍!”

  说完她伸手就掐住原澈的脖子。这是原思邈从小到大惯用的伎俩:生气时先甩巴掌,再挥拳头,气到极致就用双手死死掐住原澈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