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总是在生气,有时气别人,更多时候气自己。而原澈在身边时,她就仿佛有了最称手的工具,毫无保留地在弟弟身上发泄着情绪。原澈常常觉得,姐姐其实比自己更孤独——当情绪难以自抑,事态总是无法收场,那种愤怒到失控的行为,就是隔在姐姐与周围人之间的墙,
而原澈,始终在这堵墙内外徘徊。姐姐上一秒对他拳脚相加,下一秒又紧紧抱住他,再下一秒,会在任何外来的伤害抵达前,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他好像不是姐姐的弟弟,而是姐姐的所有物。
原澈有时会想,姐姐一定在只有她才能伤害自己这件事上获得了极大的慰藉,否则怎么会不知疲惫地坚持了这么多年。
氧气在黑暗里被一点点剥夺。原澈开始用气音艰难地求饶。
脖子终于被松开了。原思邈骑坐在他身上,垂着头,弯着眼睛看他大口喘气。
“姓林的算什么东西?”她笑着从原澈身上站起来,光脚踩在柔软的床垫上,手微微发颤,声音却清脆明亮,“新闻上说A市产业半条龙都姓林,你信吗?真那么厉害,会看得上原家?你知道岛外人叫我们什么吗?土匪!原景天就是个小人,这次说是结婚,谁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当年把原玉安那个阴阳人接回来,说是照顾我们,然后呢?”
原思邈说到这儿便戛然而止,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原澈。沉默的对视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秘密。破碎的童年是两人仅存的默契,那么多日积月累的创伤,让“相信姐姐”变成了一件近乎本能的事——
“可就算你走了,爸爸也会找到你的。”原澈用胳膊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
“他?”原思邈冷笑一声,随即也蹲下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坐回他身边,“为我?他才不会费那个功夫。”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她轻轻碰了碰原澈的肩膀,“我攒的东西卖了钱,养你一阵子够了。”
“我要是走了,这里就真的空了,爸爸一定会找我们的吧?”原澈低着头说。
“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她的语气又飘渺起来,“你就说,想不想跟我走?”
原澈沉默了。
“我想也是。”她像是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故作轻松,“等我走了,我的房间、我的书、脚踏车,还有我房里那个佣人……都归你了,怎么样?啊,对了,还有那个教我们西班牙语的老师,叫什么来着……Ally?对吧?我记得你挺喜欢她的,也归你了。”
“是Aris。”原澈小声纠正。
“对,Aris。”她勾起嘴角轻轻一笑,随后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Ally是小时候教我们算术的,我都记混了。”
“可你要去哪儿呢?”原澈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还没想好。”原思邈侧过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看着他,“但不管我走到哪儿,都会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信,知道吗?”
“好。”原澈点了点头,心里亮堂堂的一块儿却暗了下去。
近在咫尺的地方,原思邈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她正试图用笑容去安抚他,明亮又悲伤的眼神却伤害着他。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林再山,那个在岛上短暂停留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冷峻的眼神,喉结上未干的雨痕,还有那双温柔包裹过他手指的手……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此刻像薄雾般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个唐突的外来者,或许是第一个,把他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的人。他不像佣人般畏惧他,不像大哥那样掌控他,也不像姐姐这样忽冷忽热地虐待他。那人只是在雨天出现,伸手拉了他一把,仅此而已。
从姐姐那里砸来的瓷器碎了一地,而他的心,却在那个陌生的庇护里,完好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那天噗通噗通响彻耳际的,是自己的心跳。
再一,再二,又再三。
“我可以要林再山吗?”他问。
“什么?”
“林再山,如果你不要的话……可以给我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认真。
“你要跟林再山结婚?”原思邈睁大了眼睛。
“可以吗?”他不答反问,目光坦然地看向姐姐。
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片刻后,她毫无预兆地大笑起来,肩膀轻颤:“你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我就是觉得……他挺好的。”他低下头,用最小的音量说出了实话。
“好啊,”原思邈一口答应,干脆得令人意外,“不过我有个条件。”
这爽快的应允让原澈心头掠过一丝隐秘的欣喜。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诚恳地看着姐姐,连脖子上方才被掐过的地方,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我很快就要走,你帮我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放进箱子。等我检查过关,”她歪了歪头,“林再山以后就是你老公了。成交?”
“好。”原澈毫不犹豫地应下,随即又问,“那爸爸那边……你去说吗?”
“跟那个老糊涂说有用吗?”原思邈不屑地撇撇嘴,“他的目的,不过是让原家和岛外的人家联姻,面子上好看罢了。你觉得,他会在乎具体是谁去结这个婚吗?”
“可我们总得提前告诉他一声,”原澈有些为难,“不然……总觉得不太好呢。”
“行了,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原思邈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眼睛望向落地窗外黑沉沉的海,“退一万步讲,等你出了岛,到了你老公那儿,就算他想要反悔,也晚了。”
原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仅仅思考了几秒,便决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无条件相信姐姐的话。
“你要是真跟了他,以后我们联系反倒更方便了。”原思邈忽然又凑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怎么?”原澈坐在原地,没有躲闪。
“说了你也不懂。”原思邈瞥他一眼,起身去书桌拿了支笔回来,跪在床垫上,“胳膊伸过来。”
原澈愣了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将一只手臂伸了过去。原思邈毫不客气地攥住他的手腕,在黑暗里飞快地在他小臂内侧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原澈强忍着笔尖划过的痒意。
“我的电话号码。”原思邈小声说,“你记着,结婚以后,让你老公给你买部手机,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打这个电话给我。听明白了吗?”
“你居然有手机?!”原澈震惊地提高声音,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
原思邈立刻捂住他的嘴:“你是不是又找打?!小声点!”
原澈立刻噤声,眼睛却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她。
“总之,”原思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命令的口吻,“一定要打给我。记住了?”
原澈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起眉:“可是……万一我老公不给我买呢?”
“他肯定给你买。”原思邈毫不犹豫地说,“不然你结婚干嘛?老公就是什么都依着你、顺着你的人。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就好,他不会拒绝你的。”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仿佛世界本就该按这套规则运转。一向信她的原澈,轻易就被说服了。
只是,如果老公真的这么好……为什么姐姐自己不要呢?
“林再山这么好,你怎么愿意给我了呢?”他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
“当然是因为我不喜欢他。”原思邈答得轻巧,“而且,我不想结婚,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的。浆果好吃吧?我就不爱吃。”
这个简单直白的比喻,让原澈恍然大悟。所有疑虑烟消云散的同时,一阵隐秘的窃喜悄然升起——还好姐姐不喜欢,否则,这样的好东西,怎么会轮到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