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8)

2026-06-15

  他弯起嘴角,把胳膊伸向窗边,借着月色小心端详那一串数字。他知道手机的存在——爸爸有,大哥也有,可他没想到,姐姐居然也偷偷藏着一部。

  新源教的教义里,手机是被禁止的“不洁之物”,被视为联结外界负能量的绳索,唯有“能量纯净”之人才能摆脱其诱惑。原澈从小便是这样被教导的,他还记得,小时候一位名叫凯丽的家庭教师,只因不小心将手机带入了庄园,当天便被大哥遣走了。

  尽管一直被教育手机是邪恶的,此刻得知姐姐早已“沾染污秽”,原澈的第一反应竟是淡淡的羡慕。他想,手机或许就代表着外面那个未知的、光怪陆离的世界,而这串数字,就是烙在他皮肤上关于世界的刺青。

  “1269736……”他情不自禁地低声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却被原思邈打断——

  “等等,”原思邈凑上来,再次拉过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拧亮了手电筒,光束聚焦在那串数字上,“哎呀,我说呢,这儿写错了!”

  说完,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端着原澈的胳膊,在9后面认真地补上了一个“0”。

  “这下对了。”她把笔插回去,对着他胳膊露出满意的笑,可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就突然凝固在脸上,“这是怎么弄的?”

  “什么?”原澈有点懵。

  “这儿。”原思邈抬高他胳膊,递到他眼前,“都出血了,你不知道?”

  原澈低下头,眯着眼借手电筒的光亮去看手臂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还真是……我都没注意。”

  “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对你做什么了?”原思邈忽然板起脸,语气变得尖锐。

  “什么?”原澈愣了下,下意识抽回胳膊,“这是你今天丢花瓶时划的,你忘了吗?”

  他语气淡淡的,说完便低头检查伤口,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原思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我看看。”

  一听这话,原澈立刻警觉起来,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盖住伤口,朝对面投去探寻的目光。但犹豫几秒,还是将胳膊缓缓递了过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原思邈的手指便重重按上他的伤口,原本已凝住的血珠,立刻又渗了出来。

  “啊!”原澈疼得叫出声,他想抽回胳膊,却被原思邈死死按住。

  “我又做错什么了?!”他低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挣扎,却又不敢真正用力。他比原思邈高壮许多,其实轻易就能反抗,可他不想对女人动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恼原思邈。姐姐本就喜怒无常,万一她改主意,不把林再山给他了呢?

  再忍忍吧。他在心里劝自己。

  可预料中的进一步折磨并未到来。下一秒,他被原思邈紧紧地抱住,那拥抱短暂却用力,随即又像忽然而至的潮水般迅速退去,快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手电筒被随意地丢在床垫上,散出的光亮只能支撑看清彼此的脸,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进原思邈的眼睛,却只看到那人正眼神执拗地望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抢先一步——

  “笨蛋,你最好不要忘了我。”

  她哭着说。

 

 

第5章 饲养垂耳兔(8)

  那晚谈话后,原澈跟着原思邈回了她的房间。

  衣柜敞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工工整整,再码进行李箱,边角都对得齐整。三个大号行李箱,他跪在地毯上,从天黑叠到天亮,原思邈却是一进屋就栽进大床,很快睡得人事不省。

  晨光晃眼,原澈在地毯上醒来,睁开眼的瞬间,却发现身旁那三个整理好的行李箱已经不翼而飞。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茫然地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四周,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姐姐已经走了。

  他有些恍惚地坐着,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企图找到一张字条,一封信,任何姐姐留下的只言片语。可什么都没有,唯有手臂内侧那一串用圆珠笔写下的数字,让昨夜那些影影绰绰的对话变得清晰可触。

  他低下头,又认认真真地将那串数字默读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衬衫袖子拉下,盖住这唯一关于转让林再山的凭证。

  所以现在,姐姐显然已经走了,而且是彻底的、不留痕迹的离开。可仅仅一个晚上,她是怎么从这座看守严密的海岛上凭空消失的呢?即便她不怕爸爸,又是怎么说动老季放她走的?

  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原澈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心虚,起身朝楼下走去。

  老季虽是看着他们姐弟俩长大的,对孩子却从没有长辈该有的热络,从小到大,无论对原澈还是原思邈,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原思邈曾毫不客气地说,老季就是原景天留在家里的一条看门狗。用她的话讲,只要他们姐弟俩还在庄园里,是死是活,完全不重要。

  现在好了,姐姐跑了,狗会叫吗?

  他手扶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二楼时,就觉得整栋房子静得出奇。从栏杆往下望,一楼空无一人,今天外头阳光格外好,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泼洒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亮得像日光室。从这儿能看见大门敞开着,两边却不见人影。原澈扶着栏杆,刚要探头细看,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少爷!”

  声音细细的,却格外响亮。原澈回头,看见昨天在露天阳台给他递浆果的那个佣人,那人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少爷,”佣人站在原地,又叫了一声,音量比那天高了不少,“林先生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行李我也收拾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出发合适?”

  “林先生?”原澈有些疑惑地重复。

  佣人一怔,随即迅速点头。

  “我老公吗?”原澈这才反应过来。

  “啊?”佣人没忍住惊讶,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改口,“应、应该是小姐的丈夫。”

  一听这话,原澈不禁皱起了眉。佣人见状,立刻察言观色地补充:“对不起少爷,我是新来的,不懂岛上的规矩。但在岛外,这种情况……我们一般都叫姐夫。”

  姐夫?原澈彻底不高兴了,他衣服叠了一整晚,怎么林再山还是姐夫呢?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姐夫!”他上前一步,低头质问,语气里压不住焦躁,“还有,我姐呢?”

  “少爷……小姐昨天已经跟林先生走了,您不知道吗?”

  “走了?”

  “对……对。”佣人又变得战战兢兢,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声量又低下去。

  “你亲眼看见的?”

  “没、没有……是管家先生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管家先生说,小姐已经被林先生接走了。今天早上林先生那边来了电话,吩咐……把您也一并接过去。”

  这话说完,原澈彻底懵了。显然,姐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把老季也糊弄了过去。可她又是怎么联系上林再山的?林再山现在又为什么来接他?无数疑问在脑中乱窜,搅成一团,理不出丝毫头绪。

  “老季呢?”他开始四下张望,“我怎么没看见他?”

  “管家先生去教化院了……”佣人小心答道。看得出,哪怕有些怕,但为了让原澈听清,他还是刻意提高了音量。

  “他大早上去那儿做什么?”

  “这个……”佣人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我……”

  “你!”原澈彻底不耐烦了,“你可以一口气说完吗?”

  “对不起,少爷!”佣人立刻躬下身,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具体的我真的不清楚,也只是听说……”

  “听说什么?是不是得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

  “不是的,不是的……”佣人连忙摇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快速说道,“只是听说……教化院那边,昨晚又有孩子出生了,所以天还没亮,管家先生就被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