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在原地站了几秒,也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在林再山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看着林再山低头看手机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刚才那张嘴还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温热又柔软。原澈的指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被吻过的触感,微微发烫。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一个男人愿意亲另一个男人,亲得那么投入、那么认真,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姐姐说的那些话——他是为了钱、他不敢公开、他把你当筹码——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信了?
林再山坐在对面,余光扫到原澈在摸自己的嘴唇,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知道原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但他刚才亲着亲着忽然没了兴致的事,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摸到你月匈的时候想起来你是个男人,然后就下头了”吧?
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原澈一直在发呆,看上去也不打算说话。
气氛尴尬到难以忍受,林再山觉得得说点什么打破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那瓶没开封的苹果汁上。他顺手拿起来,看了看标签,随口问了一句:“这个有人喝吗?没人喝我喝了?”
原澈的目光落在那瓶苹果汁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僵住了。
那是他给原思邈拿的,姐姐没喝,姐姐走了。
被他赶走的。
苹果汁像一只手,猛地把他从初吻的甜蜜里捞了起来。他想起原思邈抱着狗狗哭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恶狠狠盯着林再山的表情,想起她的言不由衷和遮遮掩掩的痛苦。所有的记忆碎片搅在一起,每拼凑一处,他的心就像有钝刀划过一次。
林再山没注意到原澈的表情变化,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喝完后把空瓶往茶几上一放,抹了一下嘴,抬头看了原澈一眼,发现原澈正盯着那个空瓶子发呆,表情又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林再山问。
原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
*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原澈没有走,原思邈也没有再来。
林再山以为一切会回到正轨,可他自己先回不去了。
“退货”这两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从他脑子里消失了。他不再算计着怎么把人送走,不再盘算着哪天跟原思邈摊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他开始刻意地、不动声色地,把原澈往自己身边绑。
上次原思邈来闹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结论:除了原澈对他的那份感情,他手上没有任何可以拴住这个人的东西。
没有契约,没有利益捆绑,没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原澈留在这里,仅仅是因为想留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不安,而且是越来越不安。
他向来不信爱。爱是什么?是多巴胺,是荷尔蒙,是生物为了繁衍编造出来的幻觉。他见过太多以爱之名的交易和背叛,所以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他信合同,信利益,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筹码。
可现在,他手里唯一的筹码,恰恰是他最不信的那一个。太轻了,轻到他觉得原澈随时会从自己身边溜走。
他开始失眠。半夜醒来,身边那个人还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精致的五官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林再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要是哪天不想留了,他拿什么拦?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把原思邈的联系方式掐断,后悔让原澈认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后悔不经意间许诺会给原澈买一部手机。每一个可能成为“出口”的缝隙,现在在他眼里都是威胁。
可他不敢做得太过分,怕把人逼急了,反而跑得更快。
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他烦躁,也让他陌生。他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地步了?长这么大,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他就没怕过谁,可面对一个什么都不图、什么都不求的人,他所有的招数都使不上劲。
因为他没有东西可以给。原澈不要钱,不要房子,不要任何他拿得出手的东西,原澈要的,恰恰是他最不知道怎么给、也最不相信能长久的那一个——
爱。
后来他思来想去,终于意识到,这是属于那种很棘手,但是不需要立刻解决的问题。
他虽然不懂爱,但是他会模仿爱,就像学一门新语言,一开始不会说,但可以照着念。
于是林再山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他观察原澈,记录原澈,研究原澈——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沉默,什么样的触碰会让他耳朵红,什么样的话会让他眼睛亮。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收集情报,然后一条一条地执行。
他不懂爱,但他懂怎么让一个人离不开他。
以前对女人是这样,现在对原澈也是这样。给足安全感,制造依赖,让对方觉得全世界只有你最好,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心里毫无波澜,现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会偶尔停下来,看着原澈的脸,莫名其妙地走神。
但走神归走神,该做的事他一件没落下。
他们开始每天接吻,早上出门前,晚上回来后,睡觉关灯时。有时候是林再山主动,有时候是原澈,但更多时候分不清谁先谁后,就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头挨着头,嘴唇就贴了上去。林再山的吻总是点到为止,像一杯倒到七分满的水,刚好够解渴,但绝不会溢出来。
他还是想要原澈,而且想得要命,可手碰到那些不属于女人的轮廓时,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就会跳出来,像一堵高高的墙,横在他和原澈之间。
所以他停在那里,每次都停在那里。像一个司机开到悬崖边,猛地踩下刹车,然后假装自己只是下来看看风景。
“老婆。”
林再山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正在厨房热牛奶,他背对着原澈,语气随意又亲昵。原澈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勺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可以不要这么叫我吗?”
“叫什么?”
“老婆。”
林再山转过身,端着两杯牛奶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那叫什么?媳妇?”
原澈把勺子放进粥里,面无表情地说:“非要叫的话,就叫名字吧。”
林再山把牛奶放在他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又甜腻腻地叫了一声:“老婆。”
原澈的脸色沉下来,但没有再纠正他。林再山直起身,得意地喝了一口牛奶,烫得他呲了下牙。
从那以后,“老婆”就成了林再山对原澈的固定称呼,这是他模仿“爱”的重要一步,他叫得越来越顺口,顺口到有时候连自己都没意识到。有次在公司开会,接了个原澈的电话,挂了之后随口对助理说了句“我老婆说晚上降温”,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助理也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低头继续记笔记。
而原澈每次被叫到都会皱眉,有时候说“别这么叫”,有时候沉默不语,但从没有真的生过气。林再山把这理解为默许,于是叫得更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原澈不喜欢这个称呼,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老婆”这个词让他觉得林再山在把他当成女人。他是男人,他不想被当成女人来爱。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件事,怕一说出来,林再山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就是个称呼吗?至于吗?”他怕林再山用那种语气说话,轻飘飘的,不当回事的,像他所有的感受都不值一提。
所以他忍了。
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原澈靠在林再山肩膀上,林再山的手臂搭在他肩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他的头发,电影放了一半,两个人都没怎么在看。
“老婆。”林再山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