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和绝望同时涌上来的时候,像两股对冲的水流,把他整个人搅得晕头转向。
兴奋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欲望还活着。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为自己对这档子事已经腻了——跟谁做都差不多,流程标准化,像完成KPI。可原澈不一样,原澈让他重新有了那种毛头小子才有的、抓心挠肝的感觉。这种反应让他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能力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本能的渴望。
绝望的是,这个人是个男人。
每次想到这里,他的兴奋就会撞上一堵墙。他试图忽略它,可是根本做不到。原澈的喉结,原澈低沉的声音,原澈那只搭在他腰上骨节分明、青筋隐现的手。这些细节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怀里这个人,和你一样。
有时候完事后,原澈会靠过来想抱他。林再山没推开,但身体是僵的,原澈大概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靠了。林再山发现了这个变化,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是,他就是那个意思。他没办法在那种时刻之后,坦然接受一个男人的拥抱,哪怕那个男人是他的合法配偶,哪怕那个男人刚刚还在为他做那件事。
他觉得自己很分裂,一边疯狂地想要,一边疯狂地排斥。想要的是原澈,排斥的也是原澈,每次完事后,他都会有短暂的清醒和厌恶——不是对原澈,是对自己。他害怕自己正在滑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深渊,那种“我还是直男”的自我认知,正在被一点点蚕食,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和困惑。
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原澈是女人就好了。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长相、性格、说话的方式、看他的眼神,什么都不用改,只要把性别换了,他就能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一切。就能在事后坦然地把人搂进怀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逃脱一个拥抱,只能灰溜溜地去洗澡。
他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陷进去,像沼泽,以为自己只是在岸边踩了踩水,回过神来,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完蛋了,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又一次地默念,静止了几秒后,终于忍无可忍地起了床。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人,随即又蹑手蹑脚地走进书房。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搜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搜的问题,看了几行就关了页面,又打开,又关了。
他知道原澈想要什么,可他根本给不了。他不想跪下来,不想去睡一个男人,更不想去爱一个男人。这种“无法对等”的愧疚,最近总是会在他心里冒出头来,但很快又被欲望淹没。
他靠到椅背上,最终还是关了电脑,回到了床上。原澈依旧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看上去睡得很沉,林再山钻进被子里,侧过身从身后抱住了他。
黑暗里,林再山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很想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快要触到皮肤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最后只是将头埋在了原澈的后颈。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笼子的门开着,他随时可以走出去,回到原来的世界——那个他睡女人、不碰男人、不需要思考“我到底算什么”的世界。可他的脚被钉在了原地,钉在了原澈身边,不是因为原澈锁住了他,是因为他自己不想走。
这种认知比任何欲望都让他绝望。
那天之后,林再山开始不碰原澈了。并不是刻意的,一开始只是觉得烦,那种完事之后的懊悔太浓了,浓到他在下一次欲望升起的时候,硬生生把它按了回去。
一开始原澈对这些异常似乎也没什么反应,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和林再山那种强势的索取不同,原澈的示好一向温和而含蓄,他偶尔把手伸过来,搭在林再山腰上,林再山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只手拿开,放在床单上。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清楚。原澈没有再伸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再山开始晚回家,以各种各样的借口。他宁愿在公司多待两个小时,对着电脑发呆,也不想在九点之前推开家门。因为推开门,原澈就会迎上来,就会看着他,那眼神里一如既往地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躲我”。那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比哭闹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不是故意冷落,起码他的初衷不是这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怕自己一回头,一看原澈,就会把人拉过来,然后又陷入那个让他窒息的循环,他受够了那种完事之后的恶心感,还有对自己不断动摇的性取向的恐慌。
至于原澈的感受,他也想了,但觉得这不是问题。原澈不走,这是早就确定了的事,不走就行。至于原澈想不想、要不要、难不难受,那是另一回事,他懒得想,也觉得没必要想。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原澈太好了,好到让对方产生了某种不该有的期待。他不是原澈的谁,他当初这么做只是为了钱而已,后来是原澈先爱上了他,先勾引的他,能允许原澈留在自己身边,已经是自己在做慈善,他不需要对原澈的情绪负责。
想通了这些的林再山感到无比的畅快和轻松,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连呼吸都顺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前阵子那些纠结、那些自我怀疑、那些半夜睡不着觉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刻,全都可笑至极。他什么时候为别人这么憋屈过?
在这之后,他就开始出去喝酒了。
有时候是应酬,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喝。玩儿的时候就是跟孟朗,跟以前的那帮朋友,或者干脆一个人坐在吧台边,谁都不认识最好。酒过三巡,有人往他身边靠,有女人,也有男人,他从不拒绝。女人靠过来,他就搂着,像以前一样笑着说几句不着调的话。男人靠过来,他推开了,但也没骂,只是摆摆手让人走开,然后继续喝酒。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熟悉到他觉得自己前阵子的“反常”只是一场短暂的精神感冒,现在好了,痊愈了,该干嘛干嘛。
之前他不碰女人,完全是出于风险控制。原家是金主,原澈是“货物”,他在验收期和持有期内,必须保证没有任何把柄落在对方手里。出轨、花天酒地、被人抓到把柄——这些都可能导致“退货失败”,原家翻脸,钱打水漂,那个后果他还承担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念这种生活,也需要这种生活。他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已经为了原澈压抑了太久太久。而除此之外,他对原澈的欲望也让他感到痛苦,他急需一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是什么,女人、酒精、彻夜不归的放纵,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暂时忘记原澈跪在他面前时的那个眼神。
可他做不到。无论被多少女人围着,无论喝多少酒,他脑子里总有那么一处是留给原澈的,这让他感到愤怒又不知所措。
他的酒喝得越来越多,家也回得越来越晚。他想通过回归熟悉的生活来逃避自己当下人生中所有的苦恼和困惑,远离原澈,远离那段充满算计的婚姻,最重要的是,远离所有让自己变得不正常的可能性。
对于他所有的改变,原澈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或者说,原澈一直都很冷静,只是以前他会等,会问,现在他什么都不做了。林再山不说话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安安静静的,像一件被摆放在角落里的盆栽。林再山说话,他就侧过脸,温柔又耐心地听,只是眼睛里依旧有那层林再山看不懂的东西。
过去,那种无法了解对方的失落感一度令林再山感到痛苦。他曾经很想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想知道原澈到底在想什么,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了解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不了解就不会懂得,不懂得自然也不会过界。他要保持清醒,他要绝对的冷静,他要避开所有会爱上原澈的可能性。
一天晚上,他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女人。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喜欢歪着头看人。长得有点像原澈,并不是五官上的像,是那种安静的感觉,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就走过来了。聊了几句,女人靠在他肩膀上,他没躲,后来女人说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嘴唇重新补过,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