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65)

2026-06-15

  她凑过来,林再山却偏过头去。

  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不是因为女人不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拿她和原澈比较,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烦躁。他结了账,把人送走,一个人开着车回了家。

  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用杯垫垫着的水,林再山拿起来,水是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喝了,把杯子放回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光。他换了衣服,轻轻推开门,原澈背对着他侧躺着,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在装。林再山在他那一侧躺下来,关灯闭眼。

  黑暗里,原澈的呼吸声很轻,像一个不存在的存在。林再山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过了很久才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原澈不吵不闹,不问他去哪儿了,不问他跟谁在一起,他不用解释,不用愧疚,不用面对任何让他不舒服的问题。他可以在外面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回家还有一个干净整洁的房子和一杯放在餐桌上的水。

  这就是他想要的。自由,和温水。

  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背对着原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远了一点,他其实一回到家就发现了——原澈几乎睡到了床边上。

  但他觉得这样更好。

  距离越远,他越安全。

 

 

第45章 掉马(上)

  关于林再山回来得越来越晚的这件事,原澈不是没有察觉。

  从九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凌晨,有时候他在餐桌上趴着醒来,家里还是空的。他尝试过一个人先睡,试了很多次,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林再山问过他为什么不能一个人睡。他说,总觉得床下有人。在岛上的时候,哪怕屋里有人陪,他也只能睡在紧贴地板的床垫上,林再山听完就笑了,那种短促的、带着点无奈的笑。原澈早就发现了,林再山总是对他露出那种表情,就好像他说的事情荒唐又可笑。

  后来他想了想,这不怪林再山。进城以后他就发现了,这里的人和岛上的活法完全不一样,电视上演的,路上看见的,那些琐碎的、凌乱的信息,没有一条和岛上的对得上。林再山的生活离大海很远,离宗教更远。他理解不了原澈的恐惧,而原澈也不太需要被人理解。

  在新源教的教义里,违抗命令的孩子会在深夜被床下的怪物惩罚。原澈小时候被罚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因为做礼拜迟到,有时候是因为不小心和岛外的人说了话。错误一旦发生,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都要受罚。

  他在很小的时候不止一次被从床下突然冒出的阴影在半夜时分殴打,好像月亮一出来,自己白天做过的事就被一笔一笔算清楚。而只有表现好的孩子,才有资格睡一个整觉。

  被打的时候,原澈从来不发出声音。他早就摸清了规律——声音越小,责罚越短。黑影冒出来的时候,会先拿一层薄布盖在他头上,遮住他的视线。他在一片黑暗里咬着牙,努力回忆幸福的感觉,一个温暖的午后,一个拥抱,一句好听的话。那些柔软的、明亮的、和快乐有关的东西,一定能帮他减轻痛苦。

  可想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最后只有一股鲜红暖热的液体从口腔某处涌出来。他睁开眼,忍不住吐了出来,然后发现——手心里是他昨天刚换的门牙。

  后来原思邈告诉他,那些妖魔鬼怪都是骗人的,根本不存在。

  “不信?你可以把这个吃了。”原思邈塞给他一小罐已经凉掉的肉酱,“这里是杂物间,没人能注意到你。吃了之后,今晚床下也不会有任何东西。”

  原澈摇摇头,本能地想拒绝,但后来还是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打开了罐子。那罐牛肉酱带着柠檬香气,里面隐约能吃到几粒像是蘑菇的东西。他坐在杂物间的角落里,用手指蘸着吃。

  罐子空了。那一晚,床下确实没有怪物出现。

  后来他追问原思邈,床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思邈没有回答,只是说:所有人都是大骗子。

  原澈到现在都不明白姐姐这句话的意思,但出于生存的本能,他还是选择去相信那个骗子无处不在的世界。他循规蹈矩地做礼拜,严格遵守教义,绝不做任何可能招来风险的事。

  和原思邈不一样,他其实不在意事情本身的真假。他早就明白,太清醒会让人痛苦。他必须相信点什么才能活下去,就像数学里的1+1=2——作为普通人,你必须相信这个公式,否则整个数学世界都会崩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计算。

  他宁愿待在一个充满规则和谎言的世界里,不伤害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只要听话,就是安全的。他打心底里认可这套规则。

  所以无论林再山做什么,他都不会过多的过问,他宁愿相信林再山只是在忙,在加班,在做所有他必须做的事情。他一个人吃饭,做家务,晚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一本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中间抬头看了无数次门口,每一次都是安静的。

  有时哪怕他躺在床上也是醒着的,因为只要月亮一出来,那种根深蒂固的、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又会浮上来。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盯着他,等着把他今天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精神变得愈发涣散,可比起埋怨林再山的晚归,他更痛恨自己的软弱,怎么连这么小的阴影都克服不了?

  日子就这样在孤独和内疚中一天一天地过。林再山不在的时候,他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林再山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唯一让自己觉得这个家还在运转,自己还是这个家的一部分的时候。

  可做完之后,房子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客厅落地钟走针的声音,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声音把他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像一层透明的膜,他在这层膜里面,林再山在外面。

  实在太无聊的时候,他会去林雅君那里,尽管林再山已经不再强迫他。最初只是偶尔,后来变成了习惯。林雅君的家离林再山的家走路要四十分钟,林再山不在家的日子,原澈会收拾一下,换件干净的衣服,走过去,按门铃。

  林雅君总是亲自来开门,穿着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每次见到原澈都笑得很开心。知道原澈不吃肉,她都会特意让阿姨多做几个素菜,不看电视的时候,她就坐在原澈对面的小沙发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原澈经常帮林雅君浇花、整理书房、陪她喝茶。林雅君和小姐妹视频聊天的时候,原澈就看着天台的一排盆栽发呆。林雅君的家里养了各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春天的开完了夏天的开,永远有花,永远有颜色。他看着那些花,有时候能看很久,久到林雅君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叫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林雅君有好几次都把手机落在茶几上,就在原澈手边,连屏幕都没有锁。原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又看了一眼林雅君。林雅君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回到了卧室里,门关着。

  他知道林雅君是想帮他。他也知道,林再山嘱咐过她,不能给他手机。但他不想让林雅君为难,也不想让林再山发现之后对林雅君发火。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电话打通了之后,该对原思邈说什么。亲手赶走姐姐的人是他,把姐姐推到一边的人也是他,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再去面对姐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更何况以原思邈的性格也不会让他糊弄过去,这通电话一旦拨出去就意味着要做出改变——要么离开,要么求助。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擅长的,他宁愿在温水里泡着,也不想跳出来面对沸水或冰窖。

  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还在等。等林再山回来,等林再山爱他,如果打了电话,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这个可能性。

  他还没做好彻底放弃的准备。

  天已经黑透了。原澈从林雅君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林雅君塞给他的烤时蔬和一大盒桂花糕。“拿回去热着吃,别总凑合。”林雅君把他送到门口,又说了一遍路上小心。原澈应了,说了“谢谢妈妈”才拎着东西出了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