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对面亮着红灯,他站在路口等,车流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夜色里有无数道光匆匆划过。
他这几天睡得不好,眼睛下面泛着青,看东西偶尔会恍惚。红灯倒数的时候,他无意中朝对面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一个人。乌黑的长直发,很瘦,穿着一件宽大的浅蓝色背心长裙,手上推着一辆棕色自行车。原澈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眼,那人还在。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走到对面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好抬起头来。
果然是原思邈。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谁都没先开口。原思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见到他也没有很惊讶,原澈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姐姐”,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是原思邈先开的口,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强势,还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你愣着干嘛?”
原澈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接话。
原思邈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原澈跟在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沉默了一会儿,原澈问:“你的猫呢?”
“在岛上。”原思邈说。
原澈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一拍。岛上。所以说,姐姐那天离开之后是带着猫回到了岛上吗?怎么可能……他怎么想也想不通。
原思邈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扬了扬眉毛,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不想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原澈的脚步彻底停了。
原因很简单,姐姐每次说出这种话,露出这种表情,都不会有什么好事,不对,不止是没有好事,而是有很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上次姐姐露出这种表情是在三年前,原思邈在凌晨两点钟把原澈从睡梦中摇醒,告诉他,他鱼缸里养的小金鱼死了。
原澈很难过,但他并没有哭,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这种沉静的悲伤是原思邈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她光着脚跑到了一楼,又扑通扑通地跑回来,在原澈眼前摊开手,手心里是那条他养了六年的小金鱼。一阵沉默过后,原思邈终于在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中满意离去。
“爸爸死啦!!”原思邈两眼放光地公布答案。
随即在原澈无比诧异地目光中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露出了一排整齐小巧的牙齿,最后笑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扶着自行车弯着腰站在原地,眼泪都快掉下来。
原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知道原思邈恨原景天,恨到骨头里,现在爸爸死了,原思邈当然高兴。她应该高兴。
可原澈高兴不起来。
原景天的虚伪和暴虐是他向来不愿意直面的,爸爸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可恨”的对象,而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像自然灾害,像天气……你不会恨台风,你只会躲、会怕、会在台风过去之后松一口气,但不会拍手称快。
他能理解姐姐的快乐,但他自己的心是空的。
原景天是混蛋,但好歹是爸爸。现在爸爸走了,林再山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两件事叠在一起,像两座山压下来。一座是过去的,塌了,一座是现在的,正在塌。
原澈忽然觉得自己正站在两座山中间,前后左右都是废墟。
“你不高兴吗?”最靠近他的那处废墟向他抛来一个轻飘飘的问题。
“高兴。”
原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可却被原思邈一把拉住——
“你都没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原澈回过头看她,看那张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脸。
“管家叔叔呢?”他问了一个温和无害的问题。
“他们都被抓了,”原思邈朝他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现在岛上的钱都是我们的了。”
原澈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可显然这不是原思邈期待的反应,她推着自行车,偏头看着原澈,眉头拧成一个不满的结。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烦躁,“原景天死了,死了你懂不懂?就是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拿什么狗屁教义吓唬你了,你就不能笑一下?”
原澈无奈,只好弯起嘴角,朝她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原思邈不满意。
“你这个人,”她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知道他给咱们留了多少钱吗?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高兴?不是因为那个老东西死了,是因为他死了之后,钱归咱们了。不仅仅是他的钱,还有爷爷的钱,爷爷的爷爷的钱。”
原澈看着她,没说话。
原思邈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你猜猜。”
原澈猜不出来。他对钱没有概念。在岛上的时候,钱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进城以后,他花过的最大的金额是超市买牛奶和鸡蛋,几十块钱,林再山给他的副卡,他一次都没刷过。
原思邈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急了,直接说了出来:“五个亿。现金,不算房产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投资。五——个——亿。你和我,一人一半。”
原澈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你点头是什么意思?”原思邈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五个亿是多少钱吗?你能买下这条街,买下这条街上所有的店,想干什么干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到“想买什么买什么”的时候,她的手猛地一挥,原本撑在路边的自行车被她这一挥带倒了,车把一歪,整辆车顺着路面的坡度往旁边滑了出去。
原思邈还在说,根本没注意到。
原澈眼疾手快,一步跨出去,稳稳扶住了歪倒的车把。自行车被他轻轻一带,重新立在了路边,他把车推回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把后座上的保温袋重新放好,然后站在原思邈旁边,安静地听。
原思邈也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你倒是接得快。”她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抱怨。
“你继续说吧,姐。”原澈帮她把掉线的话头重新接上。
“说什么说,你又不感兴趣。”
原思邈把头一偏,真的一句话都不说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原澈推着那辆自行车,原思邈走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起她的长头发,发丝拂过原澈的颈侧,属于姐姐的味道钻进鼻腔,熟悉的、淡淡的清香让他心里的某一处忽然静了下去。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原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忽然觉得不太对,这不是回林再山家的方向。他刚偏过头想问原思邈要去哪儿,原思邈却先开了口——
“生日快乐。”
原澈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点亮了,他都忘了今天是他生日。岛上不过生日,逃出来以后也没人帮他记过,他自己更不会刻意去记。可原思邈记得。
“你不记得了吧?”原思邈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不太真切,但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原澈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扶着车把的手。
原思邈看他那副样子,嘴角一撇,又开口了:“你肯定不记得了。小时候老王八蛋给你买了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擦,擦得比自己的脸还干净。”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后来被我抢走了。”
原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记得。那辆蓝色自行车是爸爸给他的奖励,奖励他规规矩矩,从不惹麻烦。后来原思邈说要骑,骑走了就没还回来,他不敢要,也不敢告状,因为告状也没用。那件事他从来没提过,以为原思邈早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