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74)

2026-06-15

  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想都不用想就是原思邈那个疯女人。林再山靠到墙上,看着他打电话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人有了手机就会变坏。

  难怪原澈现在说话这么故作高深了,原来都是手机害的。以前的原澈多好,没有手机,没有秘密,整天就待在屋子里等他回来,他问什么原澈就答什么,他让做什么原澈就做什么。

  现在好了,有手机了,有自己的社交圈子了,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原思邈这个疯子,好孩子都让她带坏了。

  林再山在心里冷哼一声。

  “姐姐催我回去了。”原澈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林再山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拉住原澈的袖口。“吃完饭再走吧,妈好久没见你了,你到了就就走,她心里怎么想?”

  原澈低头看了一眼被拉住的那截袖口,没有挣脱。

  “你姐那边好解释。你就说……你就说妈身体不好,你多陪一天。”林再山的声音急了起来,“一顿饭,就一顿饭,吃完我送你。”

  原澈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拒绝的话。林再山知道,他赢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找的理由非常陈词滥调,但原澈一向如此心软,对林雅君心软,对“一顿饭”心软,对只要不涉及原则问题就都可以妥协的心软。他以前觉得这是原澈的弱点,现在他庆幸还有这个弱点可以拿捏。

  晚饭像往常一样摆在餐厅里。林雅君脸上的绿膏已经洗掉了,露出下面微微红肿的皮肤,她特意换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原澈坐在她右手边,帮她夹菜,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小姐妹圈里的那些事——谁家的狗生了崽,谁家的老太太飞去国外看女儿了。

  林再山听着那一个又一个名字,到最后也没分清哪个人名是人的,哪个是狗的。倒是原澈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搭话,俨然对林雅君的姐妹圈了如指掌。

  意识到这点的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反正也插不上话,他索性安静坐着,仰脖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他忽然想起以前,那些忙起来周末无休的日子。早上离开家,再见到原澈就是在林雅君的饭桌上了,原澈每次看到他回来都很高兴,吃饭时一定要挨着他坐,有时候还要偷偷在桌子底下牵他的手。原澈的手心总是热的,攥得又紧又实,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日常,日常到不需要珍惜。结果现在他坐在餐桌这边,原澈坐在那边,中间隔着几碟菜和一锅汤。那些他以为明天还会有,后天还会有的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红酒是他特意开的,法国勃艮第的黑皮诺,酒体轻盈,果香浓郁,入口柔顺,是那种不知不觉就能喝下去很多的酒。他给原澈也倒了一杯。

  原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原澈的杯子,说:“陪妈喝一杯。”原澈喝了。他又倒了一杯,说:“这瓶酒是妈特意给你留的。”原澈又喝了。第三杯,他说:“你走了以后,妈天天念叨你。”原澈沉默了一下,端起杯子,自己喝了。

  林再山看着那只空了的酒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饭后,林雅君拉着原澈的手不放。“今晚别走了,客房我让阿姨收拾好了。”

  维波杀鱼蕞哩!样先于、

  原澈刚要开口,林再山已经接上了话。“他不走了,我都跟他说好了。”原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拆穿。

  林再山趁热打铁,一把拉住原澈的手腕就往客厅走。“来来来,陪我看会儿电视,你以前不是最爱看电视了么。”

  原澈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酒意已经上来了,眼前的走廊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视线聚焦。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个阿姨正抱着换洗的床单从房间里出来,林再山朝她使了个眼色,那阿姨脚步一顿,随即低下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原澈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只是觉得走廊的灯好像比刚才暗了一些,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力气去想。

  那盏印度神灯在林再山的卧室。他来之前就跟阿姨交代好了,一定在饭后点上。灯是孟朗给他的,说这是朋友从印度带回来的,叫什么“爱烛”,点了之后能通经络,解郁气,对夫妻感情特别好。

  林再山当时嗤了一声,说你是不是被传销的骗了。孟朗说你别不信,这玩意儿要点满两个小时才见效,而且必须是醉酒的状态下,清醒了就没用了。林再山问他为什么,孟朗说这原理我也讲不清楚,反正人家是这么说的。林再山把袋子接过来,没告诉孟朗他要用来干什么,但孟朗看他的表情,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现在那盏印度神灯俨然成了林再山最后的希望,他觉得有点搞笑,有点卑鄙,但是没办法——爱情本来就是卑鄙的。

  客厅的沙发很软,原澈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了。林再山打开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厅里跳动着。

  他拿起遥控器,随手换到一个综艺频道,一群人在屏幕上夸张地大笑,“这个节目挺有意思的,你以前不是最爱看了吗?”

  原澈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了一眼屏幕,又闭上了。“这一季的我早看过了。”

  林再山的手指顿在遥控器上,侧过脸看他。“在哪看的?”

  “电脑上。”原澈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嘴唇几乎是闭着在说话,“姐姐给我开了会员。”

  林再山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说话,低下头又换了一个台。电影频道,一男一女在画面里抱头痛哭,背景音乐无比煽情。“那这个呢?你看看,太感人了!”

  原澈掀起眼皮,勉强扫了一眼屏幕,随即摇摇头:“这个我也看过了。”

  “也是电脑上?”

  “抖音看的解说。”原澈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林再山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没拿稳。“你还有抖音呢??”

  “嗯。”

  轻飘飘的一个字,让林再山彻底无语了,他万万没想到原澈已经被电子产品腐蚀到这个程度了。

  他坐在原澈身边,手里攥着遥控器,屏幕上还在演着什么,他已经看不进去了。他只是在想,原来一个人可以离开得这么彻底,不是在走的那天,是在走后的每一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原澈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刷抖音,学会了自己找乐子,学会了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而他呢?他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节目、老掉牙的招数、老掉牙的自己去挽留一个已经走远了的人。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林再山忽然感到很挫败,他手里那些曾经管用的招数,一夜之间全失效了。原澈的世界忽然接上了蓝牙,连上了网,打开了他看不见的那扇门。

  原思邈这一招还是太狠了……

  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原澈还给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没有他的位置。

  可他不能放弃。今天是这一个月来原澈离他最近的时刻,如果今天让他走了,明天,后天,以后,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继续耐心哄骗道:“你不看就不看,妈想跟你玩牌,你陪她玩一会儿总行吧?”

  原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整理茶几的林雅君,点了点头。

  林雅君不知道儿子为什么大晚上要拉着已经明显喝多了的男媳妇打牌,但她没说破,只是坐下来,接过林再山递过来的一手牌,慢慢地理着。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盘腿坐在地毯上,灯光暖黄,窗外夜风微凉,看起来像一幅温馨美满、什么都不缺的家庭画卷。

  原澈松松垮垮地坐在那里,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轮到他出牌的时候,他盯着手里的牌看了很久,然后抽出一张,放在桌上,完全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