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澈没再犹豫,转身朝楼下走去。
往地下室去的楼梯很窄,墙壁刷着乳白色的漆,在壁灯下泛着旧旧的、发黄的光。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潮湿霉味,地下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空得多,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地基里。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照出远处模糊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旧家具。最里面的门是锁着的,一把黑色的铁锁挂在门扣上,锈迹斑斑,但锁得严严实实。原澈蹲下来,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低头研究那把锁。手指刚碰到冰凉的锁身,里面忽然传出一声低沉的呻口今。
他的手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闷,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可仅仅听了几秒,原澈的耳朵就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在林再山面前跪了那么多次,对那种声音太熟悉了,可他又不确定,于是他屏住呼吸,把耳朵贴近门板,想听清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不是他想的那样——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拍上他的肩膀。
原澈猛地一抖,手电筒从手里滑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出去,光柱疯狂地旋转,最后停在了一双燕麦色的毛绒拖鞋旁边。他顺着那束光往上看——纤细的小腿,淡粉色睡袍的下摆,交叉抱在胸前的双臂。
最后落到那张脸上。
原思邈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54章 被关起来的人
“你的意思是……”林再山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你姐在地下室关了一个X奴?”
“嗯。”原澈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林再山把门又推开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他。
“怎么不可能呢?”
林再山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以他对原思邈的了解,这个疯子做什么都不稀奇,在地下室关个人,好像也不是什么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事。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侧过身子,把门让开了。
“我可以进去吗?”原澈问。
林再山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
尽管林再山是在自己家里住,但原澈进门之后还是下意识地去看屋里有没有别人。
事实上,林再山早在前几天就不需要他上药了。身上的那些伤也早就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林再山偶尔在厨房指挥他冰敷一下,很快就能搞定。算下来,两个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独处过了。
“坐。”林再山从他身边走过去,朝落地窗旁边的沙发扬了扬下巴,自己先一步陷进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原澈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差点说出“谢谢”两个字。嘴唇已经动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家。
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摆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咖啡杯和一盒抽纸。林再山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盒烟,随即叼上一根在嘴里。
原澈盯着他嘴里那根烟,看了好几秒,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居然会抽烟?”
“嗯?”林再山咬着烟,一只手还保持着点火的姿势,抬眼看他,烟雾熏得他微微眯着眼,表情有点懵。过了两秒他才反应过来,“啊……你不知道吧?”
原澈摇摇头,目光还落在那根烟上。“在那边的时候,我没见你抽过。”
他没有指责林再山的意思,但他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谈不上生气,就是有一点淡淡的、自己也说不清的怅然。
“你不是不喜欢烟味么?”林再山笑了笑,仰头吐出一口烟雾。他咬着烟嘴,声音含混地补了一句,“可把我憋坏了。”
原澈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盒被拆开的烟。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林再山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他磕了磕烟灰,把烟叼回嘴里。“行了,我本来打算明天就走了,但——”
“什么?”原澈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打断了对面的人,脸上的惊讶表情甚至都没来得及掩饰。
“什么什么?”林再山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咱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伤好了就走人。”
原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林再山的皮肤上——脸,脖子,露出的手腕,那些曾经青紫、泛黄、边缘模糊的痕迹,现在居然全没了……
一圈扫下来,他忽然被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吓了一跳——他居然在找伤口,在找那些可以让他名正言顺说出“你再待几天”的借口。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如果非要再说的话,那也很可气。
“可是呢……”林再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后,抬起眼看着原澈,“你刚才说的你姐那个事……确实挺蹊跷。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待几天,陪你查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往日的调侃,而是那种认真的、带着点犹豫的、像在做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决定的声音。
原澈立刻捕捉到其中的微妙情绪,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他说,“你如果想回去就回去吧,我自己看着办。”
林再山一听这话笑了:“你自己看着办?就你这个脑子,两个你都玩不过原思邈。别搞到最后把你也关进去了。”
“我?”原澈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反驳,可他的声音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软下来了。“不会吧……”他看向林再山,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我在开玩笑”的痕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原澈的心里忽然就没底了。他想起小时候,原思邈确实干过这种事。那时候来岛上教课的老师提议带原澈出岛去参加一次飞机模型比赛,原澈一向听话,所以原景天当天就点头同意了,可这件事却被原思邈记恨在了心里。
她在出发的前一天把原澈骗进储物间,从外面把门锁上,任他在里面哭了一个小时。管家去开门的时候,原澈的脸都哭紫了。原思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钥匙,说“他自己进去的”。那时候原澈只有八岁。
再联想到昨晚在地下室门口,原思邈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语气自然,表情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你还有别的事吗”的耐心,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可就是没有那种她特有的、让人又爱又恨的鲜活劲儿。
总之,在他看来,姐姐是一个不正常的人。而一个不正常的人忽然变得正常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你说的对,”原澈投降般说道,“那麻烦你了。”
林再山没接话。他低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怎么想到我的?”
原澈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林再山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这事出了,你怎么不去找你男朋友?”
原澈反应过来他在说谁。“他不是我男朋友。”
“天天黏在一起还不是?”林再山歪了歪头,调侃般说道,“你不承认,人家心里可不一定这么想。”
原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因为这一次,那种让原澈敏感的、熟悉的酸味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你是在撮合我们吗?”他问。
“我可没那个闲心。”林再山不假思索地否定了他,“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可不是场面话啊,如果你真的选了他,我不会觉得你对不起我。”
原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原来林再山以前不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他懂,而且很懂,但他只是选择性地把最好的状态,给了这个“不再纠缠”的时刻。
所以林再山就是这样的吗?
他声称爱你的时候就要纠缠、占有、用尽手段,而不爱的时候,反而温柔、克制、善解人意。这份迟来的尊重让他既高兴又悲伤,因为他说不上来这是自由,还是被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