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红梅领着他们从医院后门进去，七拐八拐到了B超室。
真到需要面对真相的时刻，江小雨的心跳又快起来。
医生让江小雨躺在床上，掀开了他的衣服，再让他把裤子往拉了拉。
耦合剂冰凉黏腻，像软化的果冻，仪器贴上江小雨的肚子时，他浑身都抖了抖。
医生跟江红梅关系很好，进门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氛围轻松。
探头在江小雨的肚子上来来去去，医生突然问：“你们是想知道胎儿性别吧？”
江小雨一直很紧张，心跳咚咚咚的，早就跟敲鼓差不多了。
虽然做好了最坏打算，可听到医生这么问，瞬间浑身僵硬。
江红梅前一秒还说说笑笑，这一秒也呆愣住了。
陈厉则是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是照到了什么呢？医生为什么这么问？
所有人脑子里只剩那么一个想法。
医生态度平静，压根也没怀疑江小雨的性别。
因为偏见先入为主，虽然江红梅并没说过他们要来做什么，只说做个检查，但偷偷来做肚子B超还能为了什么？
医生见的也多了，基本就是想知道孩子性别，八成是为了儿子。
所以照出肚子里面有个孩子时，医生很淡定，心想江小雨可能就是体型宽阔了些，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总有高大些的女人。
医生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这胎是个儿子。”
如果不是儿子，医生也就不会说了。
反正江红梅事先没说查什么，她大概说一下胎儿的生长情况就好——哪怕江红梅说了，她也会找其他理由，什么孩子姿势不好啦，遮起来啦，看不清楚啦。
好多人知道怀的是个女儿就要去拿掉，太造孽了，医生不想自己成为其中一环。
但照出来是个儿子，双方都欢喜，气氛也能很轻松。
“这是第几胎了？是第一胎吗？之前产检不是在这里做的吧？”
如果有这么中性结实的女人来做过产检，医生觉得自己应该会有印象。
“孩子长得很好呀，拇指跟脚趾都能看到了，五官也蛮清秀的嘛……应该有17周了吧，大小是15厘米左右……没什么问题，等下个月再做个大排畸，确认放心一下就好。”
医生说完，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才发现检查室里安静得可怕，除了她根本无一人说话。
“……怎么了？”
医生心脏一紧，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
其实这对夫妻要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自己无意之中是将坏消息传递给他们了？
“你们怎么不说话？”
医生下意识先看向身旁的江红梅，结果江红梅一脸震惊，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好像遭受了某种巨大冲击。
“……红梅，怎么了呀？”医生小声地问。
江红梅咽咽口水，看向面上已经冷静全崩的陈厉，又看向躺在床上面色发白的江小雨，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春燕……你说里面有个孩子，真的吗？”
医生更懵了：“对啊，这不清清楚楚是个胎儿吗，都孕17周这么大了——难道你们没发现怀孕了？！一直到这个月份了才来检查啊？！”
这是能解释满屋震惊沉默的唯一理由。
医生不敢置信：“这也太不小心了吧，月经来不来不知道吗？这起码得四个月不来月经了，再粗心也该发现了吧？”
医生看向脸色惨白发抖的江小雨，更不解了。
……这是在害怕吗？反应太夸张了吧？
就算没发现自己怀孕，但听到怀孕四个月还是个儿子，一般小夫妻都是惊喜高兴吧？
才刚缓过来的疑惑，瞬间又沉入更深的疑惑。
难道又误会了？
医生看了看陈厉——结果这位更是半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满脸都是裂开的不能承受。
难道他们不是夫妻……而是姘头？！
更符合所有怪异情况的解释出现了，医生恍然大悟，难怪会这么粗心，难怪现在没有半分高兴，原来是这两人的关系压根不能要孩子啊。
这下医生沉默了。
虽然作为医生是很容易遇上各种各样的奇葩情况，可每次冷不丁就遇上时，还是会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小雨躺在检查的小床上，大脑空白，四肢发麻，身体有没有颤抖不知道，但整颗心脏都在剧烈颤抖，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
他怀孕了……
他竟然真的怀孕了……
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
是个男孩，甚至已经四个月大了……
脑袋嗡嗡的，两只耳朵之间穿插着强烈巨大的耳鸣，简直要把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都震塌了。
所以身体一开始那些反常的症状，就是怀孕才有的症状……身体已经整整提示了他四个月，但他没有想到丝毫，整整忽略了四个月。
可他是个男人啊！
他压根就不应该怀孕啊！这要他怎么想得到啊！
江小雨想大声质问，想发出怒吼……不可能啊！绝对不可能啊！他是男的，虽然是在跟陈厉搞同性恋没错，但搞同性恋就能让男人怀孕吗！
肯定是误诊了啊！
再检查一次看看吧，看清楚他肚子里是什么东西，就算真出现一头小猪崽也不可能是人类胎儿吧！
可江小雨根本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浑身的肌肉就像在瞬间瘫痪了，只能感受到神经在一抽一抽地剧烈跳动。
喉咙也瘫痪了，连嘴唇也瘫痪了。
他张不开嘴，动不了牙齿，自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渐渐地，好像连声音都听不到了，除了脑内轰炸般的嗡嗡耳鸣外，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医生看到江小雨的脸色越来越差劲，也随着心慌起来：“……你没事吧，你还好吗，你可千万别晕过去啊！”
要在这里晕过去，发生什么意外，事情闹大不好收尾了，她就完蛋了。
江小雨挣扎着身体想要起来，但因为浑身肌肉麻痹，扭动的样子好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蚯蚓。
很吓人。
陈厉终于回神，赶紧上前一步将江小雨半扶进怀里，也顾不得别人是什么看法，会不会误会了，不停安抚哄着：“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别害怕……”
虽然确认真相那一刻，还是让陈厉震惊到冷静全失，但做出那么荒诞的猜测时，比起“好的不灵坏的灵”这种说法，更多还是基于现实情况给出的推测。
陈厉闭了闭眼，心脏跳得十分剧烈。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复杂是一定的，害怕也是能确认的，可在大量负面情绪之下，好像钻进了几缕说不清的……隐隐约约的喜悦？
江小雨竟然真能怀孕。
他们竟然也能有自己的小孩。
可这种喜悦出现不过半秒，又被庞大的现实压了下去——就算真能怀孕，他们也没资格让这种事发生。
“医生……他肚子里，是真有一个孩子吗？”
喉结滚动，从嘴唇到喉咙深处都像撒了粗盐又着火般难受，陈厉努力了很久，才发出这些声音。
医生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了，但再不对也不会往江小雨是个男人上想。
态度平静：“当然是真的了，喏，清清楚楚一个孩子，手脚都有了，那么大个东西在肚子里，谁都不可能看错的啊。”
陈厉艰难地问：“……想拿掉的话，是不是趁早比较好，最快什么时候能拿掉呢？”
“……”
医生觉得自己的猜想八成是对了，立刻露出十分鄙夷的神情。
心里对江红梅也感到不解，她怎么会跟两个这样的人有来往……但看江红梅的表情同样苍白震惊，大概也是被蒙蔽不知的。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我不是做人流的，你们得问能做人流的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