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去杞人忧天，可江小雨一贯坚韧，说明他对这件事真是恐惧到了极点，已经控制不住大脑，此刻里面全是不好极端的想象。
“那哥就陪你一起死。”
不会的，别担心，别害怕，这些话陈厉真的不想说了，太单薄太苍白了，他这么说出来的时候，事实上都不能将他自己说服。
心一横，陈厉干脆将心里真正想的说出来了。
“你要死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要活了，马上就下去陪你。”
陈厉说：“我们活着，孩子就不能活着，我们要是都死了，兴许到了下面还能做做一家三口，说不定比活着更幸福点。”
而比起那么多温柔体贴的安慰，江小雨更想听到的，也是这种类似殉情的保证。
哪怕陈厉不会真的做到，毕竟江小雨要真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可至少此刻听着陈厉如此保证，江小雨慌乱不安的内心，找到了一个定点。
他是真的害怕死吗？
其实不是的。
他只是在害怕自己会被抛弃罢了。
虽然江小雨完全信赖陈厉，知道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可各种恐怖想象袭来时，江小雨还是会想，要是陈厉抛弃他了该怎么办？
发生这样的事，要是闹大，江小雨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万一不幸上了新闻，什么男人怀孕，千年难遇的奇观，怕是整个世界都会对他指指点点，他连活下去的脸面也没了。
陈厉会跟他一起面对吗？
孩子不是在陈厉肚子里，陈厉不用看医生，不用担忧可能被开膛破肚的恐惧，陈厉只需在想要退缩的时候，直接消失，来场人间蒸发就好。
陈厉还是可以清清白白，当做一切无事发生地好好活下去。
事情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可后果只有江小雨一个人承担，就算陈厉再可靠再负责，江小雨又怎么能抵抗这种本能的猜忌跟恐惧呢？
江小雨当然希望陈厉能陪他一起死。
如果他真因为孩子没命，陈厉却还好端端地活着，将来还可能跟另一个人住进他们的新房子里……这公平吗？凭什么？
就算是江小雨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想从地里爬出来把陈厉掐死。
江小雨眼泪哗哗地又落起来，扑进陈厉怀里，害怕地大哭：“……为什么啊，哥，为什么是我啊……好可怕啊，我觉得好可怕啊……”
陈厉回抱住江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心疼地说不出话，只能安抚地顺着江小雨后背。
安慰他：“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注定充满煎熬折磨的一个夜晚。
陈厉几乎彻夜没睡，黑暗中反复睁眼闭眼，这么熬到了天亮。
江小雨起初也睡不着，但自从怀孕后，他就变得很能睡。
哭着哭着哭累了，最后还是睡过去。
第43章
江小雨睡了挺久，但睡眠质量不算好，一直在做梦，内容乱七八糟。
现实混乱震惊到来不及思考，就好像转移进了梦里权衡利弊。
一边是好的，一边是坏的。
一会儿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围观，指指点点，梦中急速心悸，心脏好像快要爆炸。
一会儿竟又变成了幸福的一家三口，只要关起门来，外界的风风雨雨就一点都伤害不到他们。
“同性恋！他们是同性恋！呸！真恶心！”
“同性恋竟然也能生孩子，他一个男的，竟然被另一个男人搞大了肚子！”
“这能生出什么好东西，肯定是怪物！”
梦中心悸剧烈，江小雨感觉自己时时刻刻要喘不上气，但还是拼命地想要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怪物。
他去医院做过检查了，医生说孩子长得很好，还说孩子五官挺清秀的呢。
无奈现实说不出话，到了梦里还是说不出话，不管江小雨有多着急，嘴巴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在不断变多，笼罩在他头顶上方的黑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黑，很快将他压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做不出丝毫反抗。
江小雨恐惧万分，眼泪流了满脸，身体缩成一团，脑袋低低地埋进膝盖中间，失去所有反抗的意志，心如死灰地准备让黑影吞噬自己……
然而在最后一秒的紧要关头，江小雨听到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是冲着他喊道：“爸爸！”
江小雨浑身大震，猛地抬头往前看去，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坐在他正前方。
虽然梦里看不情长相，可江小雨就是能感觉到，那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漂亮的小宝贝。
……是他跟陈厉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他们竟然也能有孩子……
江小雨一下睁开双眼，脱离梦境清醒过来。
天光大亮。
身边空空的，陈厉已经不在，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江小雨的状态好多了，至少现在有力气能掀开被子坐起来。
但脑袋还是恍惚茫然，就这么呆呆地坐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什么都没法思考，大脑只有茫然。
陈厉回到屋内，才知道他醒了。
“你醒了？”
江小雨一惊：“哥……”
回神看向陈厉，一眼便看出了陈厉的憔悴，肯定是整晚没能睡好。
陈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江小雨额头，像在确认他的温度。
嘴角努力挤出一丝假笑：“今天就在家休息吧，我请了假，给你也请了。”
“……”
“昨晚都没吃什么，我做了稀饭，我端进来，你先吃几口吧。”陈厉说，“我知道你可能没胃口，但多少吃一点，身体要紧。”
说罢，陈厉就要起身，但江小雨突然叫住他：“……哥！”
陈厉便没动，看向江小雨：“……嗯？怎么了？”
“……”
实际江小雨也不知道自己叫住陈厉是为什么，又想跟陈厉说什么。
四目相对之际，他只是完全遵循本心，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说了。
江小雨看着陈厉，问出了自己都很害怕的话：“……我们一定要拿掉这个孩子吗？”
“……”
陈厉一顿，不能确定江小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江小雨心跳咚咚咚响起来。
梦里的假性心悸变成了真实强烈的心跳。
但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梦境中他找到了向往的答案，这份答案让他对着陈厉问道：“……我们，我们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呢？”
“……”
陈厉熬过无尽艰难痛苦的夜晚，但疲惫通红的双眼一下亮了不少。
江小雨分不清陈厉是惊喜还是惊吓，总之震惊的份量很重。
他听着陈厉问：“……你说什么？小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突然问出口的时候，江小雨什么都不知道，大脑空白，好像什么都没想。
但有一个字蹦出来后，所有堆积压抑的情绪就像找到了最终出口。
不用思考，不用深究，只要跟从真实的内心，将一切想法表达出来就好。
“我知道……哥，我说，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疯了。
他肯定是疯了。
看似平静地说出口，实际身体里狂风暴雨在翻涌。
他竟然说要留下这个孩子。
他心里在想什么，大脑又在想什么，他是做梦做傻了吗？
陈厉原地傻愣好一会儿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为什么呢。
江小雨也想问为什么。
江小雨自问没有答案，只是在张口说话的时候，真心便从嘴巴里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