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下(14)

2026-06-17

  何权青弯腰下去把还没旧的旧鞋子给对方装进盒子里收好放到一边,他整个动作看起来很是仓促,“梁晖还在等我,我们要回去了。”

  “那谢谢你的礼物。”裴居堂看着对方有意侧身过去不肯同自己正视的人说。

  何权青抬头看了看亭檐,又低头看看地板,他晃晃脑袋:“不用。”

  裴居堂目光下移,看着自己的新鞋,“那,那我这礼拜回去找你玩吧。”

  “行。”

  裴居堂这回都没来得及送对方去校门口,何权青就自个一溜烟跑出去了。

  回到镇上已经是十点多了,何权青尽可能小动静的把车子开进了后院的空地,不过他们进去时,发现一楼的灯还亮着,两师兄弟不由得提紧了心。

  班里规矩很多,包括按时作息这一点,梁晖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安慰:“没事,我俩又不是溜出去玩,就说回来路上轮胎爆了耽误了。”

  何权青虽然不太想说谎,可毕竟是自己的事拖累了对方,他只好默认了。

  但两人进去后,他们并未受到什么责罚和问话。

  两人对着坐在中堂前师傅的何为道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师傅。

  何为道身穿白褂衣,点了点头,“你们两个过来。”

  师兄弟两人看了彼此一眼,然后走到师傅面前就要跪下来。

  “不用,站着吧。”

  言闭,何为道又看了看左房梁那边:“老大,你去拿我的卦箱来。”

  梁晖说是,然后就转身去办了。

  何权青感觉师傅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他想问对方有什么事,但又不敢说出口。

  “老七。”

  “在。”何权青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何为道盯着人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没说,梁晖很快就提着一个刻有八卦图的木箱回来了,这还没开始的话题冥冥中就打断了。

  “师傅,拿卦箱干什么?”梁晖问。

  何为道起身,两手负到背后,面色不容轻松道:“你们师叔大事将近了,同我过去看看他吧。”

  两人闻言,心里猝然一紧。

  这种吊着心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周,就像他们的师叔在床上仍是吊着一口气一样,要松又松不下去的。

  裴居堂是周六傍晚七点多回到镇里的,他饭都没吃就出门找何权青去了。

  他刚刚到水街街头,巧得不能再巧的就碰到了要找的人。

  “你回来了?”何权青也感到意外。

  “嗯。”裴居堂看着对方手里抱着一捆被子,便问:“你这是要干嘛去啊?”

  “去送东西。”

  “送到哪。”

  “篮球场那边,我师叔家。”何权青说,“你是来找我的?”

  裴居堂心想那不然呢,“你很忙吗?”

  “忙……也没有,送完东西就回来了。”

  “那我跟你一路去呗,我还不知道镇上有篮球场呢。”

  何权青想了想,“可以的。”

  镇上夜生活挺丰富,主要是夜宵摊很多,走到哪儿他们都能闻到孜然洒在肉串上的油香味,裴居堂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何权青都回答了,不过回答得有些迟钝,好像有什么心事一样。

  裴居堂问对方怎么了,问了两次何权青才说他师叔大概撑不过三天了,他是去送棺被的。

  “就是这个。”何权青用眼神指着自己手中的棉被说,“等师叔走后要带进棺材里的。”

  “那不是还没走吗,提前送是不是不太好?”裴居堂有点不理解这种行为。

  何权青摇摇头,“事成定局了,早点送过去才能早点把入土后的家打点好,师叔才能走得放心。”

  “哦……”

  两人穿过人声鼎沸的夜市街后,身边的空气就凉快了下来,裴居堂又问:“你师叔,是你师傅的亲弟弟吗?”

  “不是,师叔也是道士,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师傅,以前打仗的时候他们师傅带着他们从福州那边逃到这里来的,后来为了生计师傅就从了狮,师叔的话,他一直在镇上做寿材,也算命,算半个风水先生吧,他自己算好了要走的日子,师傅才让我去送被子的。”

  裴居堂听完,只能不太擅长的说了点安慰话,就不好再多问什么了。

  到篮球场那边时,裴居堂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师叔家,不过他没跟着进去,只是在门口等着。

  他看到这房子大堂中间已经摆好一口寿棺了,里里外外进出的人很多,哭的笑的都有。

  一个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去是什么感觉呢?裴居堂总觉得有些事果然还是不能弄得太清楚,否则无计可施的感觉总会叫人更痛苦。

  何权青很快就出来了,裴居堂问对方不多待一会儿吗。

  “不用,现在还帮不上什么忙,师叔也不见人了,留在这里占地方。”

  “哦,那我们去哪。”

  何权青也不知道要去哪,他本来打算送完东西就回去了的。

  这时突然有人戳了戳何权青的胳膊,他回头一看,“婷妹?”

  被称为婷妹的女孩比划了两个手势,又把手里的红糖糕递给何权青。

  何权青接过糕点,又点点头:“我吃过了才来的,刚刚到。”

  接着女孩儿又继续比划手势,裴居堂看出来了,这女孩儿说不来话,是个哑巴。

  她应该就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年纪,个头不高但相貌俏皮可爱,挺可惜的,裴居堂心想。

  “明天我会再过来的。”何权青回复女孩说,“要是半夜有事,你让人给我们打电话。”

  女孩点点头,又踮起脚摸了摸何权青的头。

  “哦,这个是最近剃的,我们俩一起剃的。”何权青又看了看旁边的人,“这是我师叔的女儿,何语婷。”

  裴居堂向前一步,“你好。”

  何语婷微笑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个裴居堂看不懂的手势,他盲猜那是问好的意思。

  何权青嘱咐了女孩几句,然后就带着裴居堂离开了。

  两人无目的的漫步出了镇中心,听到远处的河水声后,裴居堂提议去河边走一走。

  当裴居堂聊起前面的事,何权青才解释说:“她不是我师叔亲生的,跟我一样是抱来的,我师叔也没有成家,你刚刚看到那些都是他以前的门徒故交。”

  “哦。”裴居堂回想起什么,“你师妹好像跟我们差不多大?”

  “今年十七,明年十八。”

  “这么小,那你师叔……走了以后,她岂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了?”裴居堂关心问。

  何权青点点头,神色倏尔有些复杂,“所以……等她明年成年了,我应该就要娶她了。”

  裴居堂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有些难以置信的被炸在原地,“不是,可是……”

  何权青很理解对方这种不可置信的反应,不过他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可,可是……”裴居堂有点语无伦次了,“可是你们都没有二十,这也不符合法定结婚年龄吧?”

  “嗯,所以先成家,满岁了再去领证,这里很多人都这样。”

  裴居堂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他也不知道这种不舒服是从哪来的,总之他们觉得还像个孩子一样,结婚这种事未免太严肃了,何权青这个决定真的是令人……

  酝酿了半天,裴居堂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你不觉得这个年纪结婚有点早了吗。”

  “觉得。”何权青点头。

  “那你为什么……”

  何权青将脚下的一颗鹅卵石踢进黑色的河水里,他面露难色和牵强:“师叔怕自己走后没人照顾师妹,师父怕师叔走不踏实……就给我和师妹指婚了。”

  “那你接受了?!”裴居堂怼到对方面前问。

  何权青垂下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师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