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医生所言,人在第二天下午醒来,宋震廷也来了医院。
宋时宴躲在走廊的角落,像见光就会被清除的污渍,黑暗是他的保护色。
宋震廷只待了十几分钟,性情温和的方惠素都忍不住生气,在病房外跟宋震廷吵了几句。
她压力很大,一面是重伤刚醒的亲生儿子,一面是刚知道真相的养子,亲生儿子需要照顾,养子这个时候也不能忽视,宋震廷不让她告诉宋承屹,怕影响宋承屹谈生意。
“我又不是医生,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宋震廷久居高位,言行透着上位者的冷漠:“你要是累就回去休息,再花钱请几个护工。”
方惠素眼前发黑,身子剧烈一晃,被宋时宴及时扶住。
宋震廷已经离开,方惠素勉强露出一点笑:“小宴,你先回去吧,都留在医院确实没用。”
宋时宴想说我陪着您,方惠素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和的嗓音掺了沙哑与疲倦:“回去吧。”
宋时宴说不出话了,后颈套了枷锁一般,逼得他不由低下头,嗯了一声。
陪方惠素在医院待了一整晚,回到家毫无睡意,宋时宴躺在床上,眼睛睁到酸疼,但仍旧不愿闭眼,一闭眼就会浮现病房里那张惨白的脸。
宋时宴从来没觉得自己蠢过,这次他才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他见那人的第一面就应该去怀疑,去调查,而不是抛诸脑后。
如果他早点发现真相,或许事情不会演变成这样……
宋时宴用手背摁住了发胀的眼眶,好一会儿,他从床上站起来,走进宋震廷的书房。
宋时宴很少主动来这里,在红木书桌翻找了一遍,终于在第二个抽屉发现一沓资料,宋时宴颤抖着打开,第一张是梁慎的资料。
梁慎,也就是方惠素早产生下来的血亲骨肉,养母在他七岁那年去世,从小到大品学兼优,高考不知道为什么没去成,次年补考,考上一所很好的医学院,为了赚取学费,学习以外的时间都在打工挣钱。
宋时宴不敢细看,一目十行阅完,仍旧心绪难平。
梁慎的资料下压着另一个人,梁平栾,宋时宴血缘上的生父。
这次宋时宴看得很细致,将梁平栾生平的每个字放嘴里狠狠嚼了一遍,看完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将资料重新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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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栾欠下几百万的赌债,从年初一直躲到现在都不敢回家。
前几天他儿子被追债的人捅伤,梁平栾窝在廉价的出租屋,整天看本市的热点新闻,想知道梁慎被捅的事有没有上电视。
最后一袋方便面早上吃完后,梁平栾饿到傍晚,捏着干瘪的烟盒,大骂一声,踢开脚边塞满的垃圾桶,梁平栾抓起钥匙出去买吃的,顺便再买两盒烟。
走出出租屋,经过苍蝇围绕的小饭店后门时,梁平栾兜里的手机震了震。
为了躲债,过去的手机号早注销了,新号码知道的人很少,就连梁慎他都没告诉。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梁平栾掏出手机,来电人是认识多年的狗友,跟他一样爱赌点钱,只是没他胆子大,敢借高利贷去赌场翻本。
电话一接通,那边的人问,声音透着幸灾乐祸:“还躲着呢?”
梁平栾吐了一口浓痰,骂道:“艹你妈,敢看老子的笑话,别让我见到你这老畜生,门牙给你撅了。”
那边的人说:“论畜生谁比得过你?”
梁平栾走出脏臭的小巷,视线在路边一个衣着光鲜,气质冷冽的青年掠过,他轻嗤一声,心里不屑,又吐了一口,对电话的另一个赌狗说:“上次你被赌场打手打的哭爹喊娘,撒黄尿的视频老子还有。”
那人无所谓:“不就是尿裤子,谁没尿过?倒是你,真要被赌场的人找到了,别让人拍下来棍子插屁.眼的视频。”
梁平栾骂道:“艹你麻痹的。”
那头笑了笑:“你别说,就你这张脸收拾收拾,赌场真拍了视频卖给那些二椅子,应该很有销路。”
梁平栾生了一张好皮子,只是这些年被烟酒掏空了,又整天泡赌场里,面部浮肿,身材走形。
如今为了躲债,梁平栾连日藏在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下巴冒出胡茬,身上散着烟酒臭味,看起来极为邋遢。
梁平栾擤了一把鼻涕,抹到灯柱上,余光看见那个气质冷冽的青年跟在身后,他没太在意,毕竟追债的不会穿成这样。
电话那边的人继续说:“你心是真够狠的,梁慎可是你亲儿子。”
梁平栾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这小兔崽子还想翻天跟老子断绝关系。”
那人啧了一声:“所以你就跟追债的那些人,透露梁慎的住址?”
梁平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老子命都快没了,他还想安安稳稳念书?门都没有!不过新闻怎么没曝这个案子,我还想着事情闹大,追债的那边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艹梁平栾,你他妈该不会故意让放高利贷的去捅梁慎吧?”
梁平栾歪了歪嘴,没有否认:“他的命是我给的,儿子帮老子挡一挡灾算是还恩……”
话还没说完,梁平栾被身后一股力量掀到路灯上,胸骨几乎要撞断,疼得他眼皮微翻,紧接着又被人提着肩翻过身,梁平栾看到一双戾气丛生的眼。
宋时宴一拳将梁平栾撂翻在地,拎着老畜生的衣领,一拳拳打在他门面。
梁平栾挨过多次毒打,人打懵了,但闪躲的本能还在,抱着头躲过宋时宴几拳。
宋时宴的拳骨锤到地面,没来得及收力,皮肉蹭破一大块,他像是感受不到疼,额角蹦着青筋,眼睛赤红,抡拳将梁平栾肿成猪头的脸打歪。
梁栾平的惨叫声逐渐变小,满口吐血,眼皮无意识翻外,陷入昏迷状态。
宋时宴被热心的围观群众架开,有人报警、打120,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录像。
宋时宴挥开架住他的一男一女,他满手是血,神色暴戾阴狠,周围人吓住了,无一人敢拦着他离开。
第11章
回到家,宋时宴好像发了烧,身体一半火热一半寒冷,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被困在其中寻不到出路。
他以为宋震廷做父亲已经够不合格了,没想到世上还有比宋震廷恶心千万倍的畜生。
宋时宴烧得昏昏沉沉,手指抬一下都感觉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但喉咙又仿佛着了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边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震,宋时宴被吵得头疼,抓过来一看是手机。
电话是谢子盈打过来,语气透着关心:“你没事吧?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你一直不接。”
宋时宴扯动嗓子,艰难发声:“有事?”
“你跟人打架的视频传到了网上,现在挂热搜第五。”
谢子盈的声音飘了一圈才灌进耳中,挂了电话,宋时宴上网搜有关自己的热搜。
视频传到网上没多久,眼尖的人认出打人的是宋氏二公子宋时宴,视频传播热度瞬间爆了,还翻出宋时宴之前跟人打架的旧事。
宋时宴看了几眼,空荡荡的胃一阵阵收缩,他犯呕想吐,去洗手间扒着马桶吐了些胃液。
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宋时宴抬头,镜子里的人淌着水,眼皮低垂,唇色发白,阴翳又憔悴。
宋时宴掬了些水,用力揉走脸上的病容,走出房间撞上一脸怒容的宋震廷。
“看看你干的好事!”宋震廷厉声训斥:“整个公关部都在处理你搞出来的烂摊子。”
宋时宴低头攥紧手,没有出声反驳。
梁慎还没完全脱离安全期,在没讨论出具体方案以及舆论走向前,宋震廷不会贸然公布抱错孩子的事,以防对公司股价造成影响。
这是他原本的计划,宋时宴种种操作让宋震廷不得不有所怀疑——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散漫爱玩,没想到会生出这么歹毒的心。”
宋时宴不知道宋震廷在说什么,抬起头看到宋震廷眼里的厌色嫌恶,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