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只是纯粹身体上的接触。
他想要郁观年。
不只是身体。
所以他还是又说了一遍:“可以复婚吗?”
窗外夜色渐深,就连大厦外的光都更暗了些,突然变换的光线让郁观年眯了眯眼睛。
这时候的表情堪称困惑,困惑到产生空白,表面看上去,是冷的。
厉劭看着他的表情,心脏径直掉进悬崖底,没了声息。
他想,自己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郁观年当然不会答应自己。
因为郁观年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是个男人。
讨厌自己性格差劲生活无趣。
讨厌自己出现,影响了他平凡的生活。
因为郁观年讨厌自己,所以才会那么坚定要和自己离婚。
他们结婚三年,他都没能让郁观年改变主意,郁观年还是坚持和他离婚。
而他居然因为离婚后郁观年这短暂的纵容,以为自己改变了郁观年对自己的看法,莽撞询问郁观年能不能和自己复婚。
厉劭开始后悔。
他很少后悔。
可是遇到郁观年之后,他总是觉得自己的决定太莽撞,总是后悔。
他伸手要去触碰郁观年。
刚刚主动诱他深吻的郁观年现在冷着脸,下意识躲开他的手。
厉劭的手停在空中,收回去:“对不起。”
郁观年躲开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躲开了,他的心情也很古怪,看着厉劭,听厉劭说对不起,大脑依旧是空白的,倒是闪过很多东西。
他们还没离婚前的一些事情。
郁观年用奇异的眼神看着厉劭。
厉劭和他对视,目光变成缠绕的丝线,并在一起,却各自有不同的走向。
郁观年没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所以他再次后退。
站起来,作势要走。
厉劭又拉住他的手。
这次,郁观年没再顺着他的力气坐下,背对着他,微微侧头,斜斜看他。
厉劭站起来,说:“我喜欢你。”
郁观年侧头的幅度变大,深深看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走了。
回到房间,坐到床上。
疲惫和睡意尽数消失了。
只剩下嘴唇肿胀微鼓的触感,和内心纷杂的思绪。
厉劭说什么东西?
想要复婚?
喜欢自己?
厉劭现在喜欢自己,想要复婚了?
——那为什么四年前在他提出,能不能不要离婚的时候,厉劭没有任何反应?
=
郁观年睡不着。
即使强行躺到床上,也是辗转反侧,不仅没有一丝睡意,反而越来越清醒。
从上次妈妈醒来,厉劭跟他回家,他猜厉劭是因为自己戒烟后,他就很少抽烟了。
那天晚上买的那包烟抽了半个月,抽完也没再买,也没再想过要抽烟。
可现在,他隐隐有些烦躁,想要尼古丁镇定一下。
可现在身边哪有烟呢。
想要出去买,站起来后,也还是没出门。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厉劭还没有回房间。
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在那张沙发上坐着,又到底在想什么。
郁观年真的,很想知道厉劭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些。
厉劭喜欢自己——
这件事,就像是在紧闭的、无窗的房间过雨天一样。
郁观年能从潮湿的空气、窸窸窣窣的雨声里猜到,外面在下雨。
可雨没淋湿他,他也没有真切感受到雨,就不敢笃定说外面一定在下雨。因为在之前,他同样听到雨声感受到潮湿以为外面在下雨时,发现只是洒水车经过。
有过错误的经历,他现在就不敢妄下定论。
他刚和厉劭结婚时,能从厉劭对自己时时刻刻的关注,对自己的关心维护,看向自己的每一个眼神,猜到,这个自己以为商业联姻没有任何感情的法定伴侣,似乎并不是对自己毫无情谊。
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越了解对方,越亲密,他越觉得,厉劭可能喜欢自己。
不然,厉劭为什么会关心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总在他身边,为什么会衣不解带照顾生病的他。
那时候他的生活如山间的流水,接踵而至的跌宕,让他没有太多精力去想厉劭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还没有想好,就先习惯了。
习惯厉劭在自己身边,习惯每天看着厉劭,一起吃饭,一起生活,一起应对讨厌的人。
在陌生的环境,他开始依赖厉劭,并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厉劭喜欢自己。
自己也习惯厉劭。
就这样,一起生活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这样的美好期待,让他都要忘了他们一切的起点,只是商业联姻。
而在起点,以为不会有发展更不会有结局的他们先商量好了这段路途的时间——三年。
然后,在那三年的最后半年里。
他发现厉劭父母去世背后是刘向荣的手笔,而厉劭重新提起这段长辈口头约定的婚约,只是对刘向荣的一次小小的回击。
厉劭的小小报复,让刘向荣想到他这个早就被抛弃的儿子,改变了他的人生,把他送到厉劭身边。
——如果他们的开始是因为仇恨。
那,自己怎么还会觉得,厉劭对自己的关心里,有喜欢的存在?
郁观年心情复杂到极致,不知道如何面对厉劭。
还没想好要怎么继续和厉劭相处下去,他就先出了点意外。
在学校附近的斑马线上,他被失控的摩托车撞倒,差点就滚到运输钢材的大货车轮下。
当时,巨大的货车擦着他的身体驶过,车轮距离他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到货车车身的热量和驶过时的风声。
他心里只剩下恐惧。
完全失去了接下来的记忆,有印象时,他就已经在病房里,浑身都疼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腿,稀里糊涂一直在做梦,梦里是同样出车祸失去意识的妈妈,大车,血泊,躺着的那个人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是他。
他很害怕,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又叫厉劭。
再醒来,他就看到了厉劭。
原本应该是在外地出差的厉劭,坐在他病床前,眼底带着血丝,写满担忧和心痛,紧紧看着他。
看到厉劭在自己身边的那瞬间,他内心的恐惧被依赖取代,心脏终于回到肚子里。可是,也是在这一刻,他也意识到厉劭对自己来说多重要。
妈妈失去意识,继父也和自己有了隔阂,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厉劭。
他不想失去厉劭。
意识并不清醒,甚至有点冲动,可或许也没有那么冲动,因为那句话在他心里犹豫过很久,现在只是终于有了契机,能一鼓作气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问厉劭:“我们能不离婚吗?”
——即使到了现在,已经过去近四年,郁观年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因为天气很差,因为拉着窗帘,病房的光线很差。厉劭穿着西装,因为急匆匆赶回来,衣服带着褶皱。厉劭的脸色也并不是很好,下巴带着青黑胡茬。看到他醒来,表现得很惊喜,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可还是紧紧看着厉劭,在疼痛和浓烈的情绪的驱使下,都发不出声音来。
厉劭有些担心的样子,按了呼叫铃,然后起身去倒水。
他无法接受厉劭的离开。
光是看到厉劭坐起来朝反方向走去,心脏都缩成一团,害怕厉劭离开自己。
他想,自己真的只剩下厉劭了。
他不能和厉劭分开。
也不想和厉劭分开。
害怕厉劭真的会离开,他什么都顾不上,就仓促说出那句话。
因为紧张,因为声音沙哑,他感觉自己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回声,在自己耳膜上反复回荡,一次又一次,都是“我们能不离婚吗?”
不知道重复多少遍,他始终在等厉劭的回答。
可厉劭只是倒了水,重新走过来,把水送到他嘴边,说:“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