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103)

2026-06-20

  揣着香烟和火机往回走,他才明白那天卢少龚说给他送几瓶酒过来的真正含义。此时此刻,他急需要一点东西将他的注意力从周司康的病情上转移开,无论那东西是什么。

  比起吸烟,他宁可喝酒,可他才因为喝醉酒闯出如此大祸,再说周司康眼下的状况也不容他再醉酒失智,他只剩吸烟了。

  白日的医院人来人往,到了夜里就冷清下来。周裔在楼下花园里逛了两圈,找了个无人无灯的僻静角落,掏出装了一路的烟。

  吸入第一口,他就被呛得猛咳起来。按着嘴好一阵才停下,捂着扯痛的腹部,低低骂了声:“操……”

  等缓过这阵腹痛,才发现自己被一口烟呛得涕泪横流。

  他搜完全身都没找到纸巾,只能用手掌去擦。左边的手掌擦完,又用右边的手掌去擦。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仅没擦干净,反而越擦越多,越擦越湿,他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一连骂了好多个“操”,最后含住烟蒂猛吸一口。随着那苦涩的烟雾缓缓吐出,眼泪好歹是止住了。

  他从小就爱哭。华叔和周司康都说过,他婴幼儿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哭闹中度过,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甚至可以把自己哭到晕厥过去。记事后,他就记得自己爱哭这回事,身体弱、爱生病,总是这里那里不舒服,周旻不搭理他,没有别的宣泄和表达,就只能哭。

  后来长大了,身体也好了,这坏习惯他却不愿改。因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武器,只要红着眼挤出两滴,周司康就心疼了、投降了,不管谁的过错,情不情愿,也总要先来哄他、安慰他。他就用一双爱哭的眼睛,拿捏了周司康二十多年。

  可现在眼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唯一会为他的泪水服软和退让人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到,他就不该再哭泣。

  一支烟吸完,脸上的泪痕结了痂。他抬头望向楼上亮灯的窗户,心情莫名好了一些。他摁灭烟蒂,起身准备回去病房。

  还没进大楼,手机先响了。

  是护工来电,她声音急切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突然开始怪叫,你要是吃完饭,就赶紧回来吧。”

  “怪叫?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醒了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没啥,突然就开始叫。”

  周裔加快步子,走着走着疾跑起来:“我就在楼下,马上上来,你叫医生。”

  嫌等电梯太慢,他一口气冲到五楼,病房里医生已经在了,正给周司康检查瞳孔。

  他气喘吁吁:“他怎么样?还好吗?”

  医生收起手电:“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周裔稍微放心,仍是纳闷。护工就把刚给医生说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

  周裔刚才前脚离开,周司康立马就醒了。一开始眼球乱转,然后就盯着一个方向,眼神发直。

  顺着护工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就是屋子的一个角,除了桌子衣架之类的家具,也没什么特别。

  周裔不明就里:“眼神发直,他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就一直盯着,还不是平常无神发呆的模样,你能感觉到他眼睛正看着什么东西,然后突然,他就啊啊大叫起来了。”看护工这惊恐的表情,她明显有些被吓到,“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周裔看向周司康,此时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地空洞茫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他又转向医生,希望有个合理的解释。

  医生也没什么结论,只是说:“他可能是想表达什么,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声音。”

  周裔不信怪力乱神,此时得到的是一些积极的讯息:“你是说,他还有思想,还想表达?”

  “应该是这样没错,好比婴儿有需求、有情绪就会哇哇大哭一样。”医生又检查了他的喉咙,“他能出声,说明喉舌恢复了些力气,明天可以试着喂食,让他试试自主吞咽吧。等再过几天,看他恢复情况,就可以安排语言和认知能力的训练了。”

  一点小小的进步对周裔来说都是天大的喜讯,他激动地抓紧医生的手:“那太好了,谢谢。”

  医生走了,周裔也让护工走了,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周裔回到床边。周司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似乎睡着了。

  因为医生那些积极的信号,周裔此时有些兴奋,不想睡觉,便和周司康说话,主要是指责他:“你说你没事叫什么?人家尽心尽力守着你,你吓唬人做什么?

  “我知道你没睡着,能不能把眼睛睁开?刚刚还这么精神,一转眼就困啦?我看你就是装模作样。

  “你刚才怎么叫的?你再叫一声来听听?”

  不管他说得再多,都没有任何回应,周司康连眼睛都不睁,叫人看得生气,周裔提高声音:“周司康,你就是个坏东西。以前你对我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就不说了,现在什么都忘了,吃喝拉撒都不记得了,还是满肚子坏水,就知道跟我犯浑,你可真坏到了芯子里……”

  他越骂越解气,这人失忆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要是以前这么骂他,就他那点心胸,不得记恨两辈子。现在骂得再厉害也是雁过不留痕,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也不会记得。

  周裔摇头晃脑的视线,无意识扫过护工说的周司康一直盯着的角落,心头一紧, 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他马上回头,定睛一看,那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衣架上,打眼看过去像是个人。

  所以周司康一直盯着那里是在辨认吗?

  直到认出那是衣服不是真人,就生气大叫?

  所以他能认出自己?

  周裔有些心惊,刚还气盛怒骂的声音,此时又变得格外温柔:“我问你周司康,你刚才啊啊乱叫是在找我吗?”

  仍是没有一点回应,但周裔不在乎。他自顾自认定周司康是在找他,一想到这,心头莫名柔软起来,又想到,他小时候那些哇哇大哭,是不是也同样有在找周司康的时候?

  他轻轻握住那只摆在床边的手。

  这些日子,他握过无数次了,每次握上去都像是在握一把带有体温的泥塑,但今天他似乎感到了一丁点回握的力度。他赶忙低头去看,那些手指仍然无力地摆着,似乎是他的错觉。

  他自认对现实接受良好,不大会出现错觉,于是赶紧将手拿开,再放上去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周司康的手指。

  握了好一会儿,那些手指都毫无动静,就在周裔已经相信那就是错觉,打算抽手时,那些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只持续就一秒,又无力地松开了。

  就是这一秒,叫周裔内心尖啸,说不定周司康还记得他,只是忘记了怎么说话和表达。

  他激动不已地抬起头,正对上周司康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的目光,清醒明确,让周裔想起过去的他。他抓紧周司康的手,俯身床边,另一只手温柔抚摸他的面庞。

  深陷的眼窝、苍白枯槁的面容,周裔一寸寸抚过:“你记得我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的。你个混蛋早点好起来啊,别再让我这么担心了……”才说过不要再哭的,还不过一个时辰,他又湿了眼眶。

  周司康则是貌似被额上那只手摸得舒服了,眯了会儿眼睛,便又睡了过去。

 

 

第100章 周裔!

  周裔还是高兴得太早。他以为开始喂食是周司康逐渐好转的信号,然而实情却是不直接把食物打进周司康胃里,他根本什么都吞不下去。

  一开始按医生的要求没有停下鼻饲,但不饿的时候,他根本不张嘴。周裔只好不再鼻饲,从昨晚开始就让他饿着。护工的勺子喂过去,他这才微微把嘴张开。可即便送进嘴里的流食,也全部顺着他的嘴角流进了胸前的围兜。

  他什么也表达不了,但一直盯着饭碗的目光说明了他的急切。毕竟自从早上到现在他什么也没吃,早就饿坏了。

  上午康复师来过,给他做咽喉训练。但周司康比别的病人更麻烦的是,他完全听不懂康复师的指令,忙活了一上午,什么成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