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康复一些。”
“康复一些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失语和失去认知知觉的情况,通过系统性训练能够恢复一些,说不定记忆也能恢复一些。”
“不行,不能只是一些,我不要只是一些,你们要治好他。”
“你放心,我们自然会尽力。”医生安抚地拍了拍周裔的手背。
卢少龚也站起来:“后续治疗费用由我来出,你们尽管用最好的医疗团队和药物。”
苏醒后,周司康在ICU又住了一周,直到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后,才转到了普通病房。
有了卢少龚的“资助”,周司康得以住进豪华的单人病房。期间卢少龚也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找来了最顶级的康复治疗团队和主治医生一起会诊。
经过这一周时间的自我调整,周裔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劝自己不要太贪心。一开始只祈祷周司康能活下来,哪怕留给他的只有一具躯壳。得知他度过危险期之后,又希望他能醒过来,给他一点反应。现在人终于得以苏醒,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管怎么说,失忆和认知倒退,也比植物人好。何况专家们的检查会诊得出结论,只要在康复黄金期好好进行康复训练的话,目前的状态也会有所好转。
只要还能好转,一切就有希望。
现在他人在普通病房,周裔不用每天等着那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他可以二十四小时都陪着周司康,也有更多时间观察他的状态。
周裔说不清他的状况有没有变好。每日昏睡的时间有所缩短,但即便醒过来,大多数时间也是望着天花板和窗户发呆。叫他名字或和他说话,大多时候是没有反应的,只有触碰到他,才能得到他很短暂的注意。
医生告诉周裔不要急,周裔也觉得自己有的是耐心。但周司康一直这样,周裔的对他康复的信心也在削弱,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要做好他无法好起来的准备。
到了进餐时间,护工拿来鼻饲用的营养糊,周裔接过:“我来吧。”
有了这几日的经验,他已经能够熟练地将营养糊吸入针筒,在缓慢地打进周司康的鼻饲管里。这个过程要缓慢小心,周裔做得很仔细。尽管如此,对周司康来说也不大舒服,他会不由自主皱眉头。
“我看你哥哥这两天好了一些。”
“是吗?”周裔不以为然,他知道这里的医护包括请来的护工,为了安抚家属的心情,都只会捡好听的说。
“是的啊,我感觉他看人的感觉好了一些,眼睛聚焦的时间也变长了。”
周裔低头,发现周司康正定定看着他。
和他对视两秒,周裔笑道:“看我干什么?不舒服也得忍着,谁叫你还不能自己吃东西。”说完他又自言自语,“你也就只剩瞪我了,生气也没用我告诉你,你现在只能任我摆布。”
周司康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眼里也平静无波,随着营养糊打完,他的目光就散开了。倒是护工“呵呵”笑:“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也就是这会儿好,好就好在他不会说话,也不能反抗。要不是他这个样子,我都恨死他了。”
“哪里会呢,我可没见恨一个人却还这么尽心尽力照顾的。”
“你现在不就见着了。”
护工沉思了一会儿,顿悟道:“那肯定也是感情很深的,要不然也不会恨死了。”
周裔还想说点什么,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臭味儿。
护工对这味道很熟悉:“你哥哥要换护理垫了,我来吧。”说着她就要掀被子。
周裔却按住她的手:“你把新垫子拿来就出去,帮忙关上门。”
护工以为家属在担心她照顾不周到,这种事也常遇到,她不解释也不走:“我给你搭把手,成年人很重的。”
“我搬得动他,你出去。”
这位专职照料植物人的资深护工只好先出去了。
她也纳闷,既然花了那么多钱请她照顾病人,无非就是让她干这种脏累活儿。这病人家属不光把她的分内工作全做了,还叫她出去。更叫她纳闷的是,病人住高级病房,这家属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模样,也愿意干这些事。
屋里的周裔揭开被褥,底下是为了方便清理、下半身一丝不挂的周司康。
他不让别人做这个,并非不介意排泄物的脏,而是要为周司康维持住最后这点人格和尊严。
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无所谓。可等他恢复记忆的那天,若是有过在陌生人面前这样暴露隐私的经历,他一定会非常难过。
周裔塞住鼻孔,戴上手套,费了九牛之力抱着周司康让他翻身,然后麻利地卷起脏垫,先用纸巾擦拭一番,又打来热水帮他清洗。
挪了两次都没能挪动他的屁股,气得周裔给了他一巴掌:“你说你都瘦成这鬼样子了,怎么还死沉的?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拿小时候帮我换尿不湿说事了。你怎么替我做的,我全替你做过了,欠你的都还清了知道吗。”
将他清洗干净,穿戴整齐,摆正位置,盖上被子,周裔累得大喘气。
处理完那堆脏污后,他跑去卫生间干呕了好一会儿,直到洗完澡,才把呕吐的感觉压下去。不过比起第一次为周司康换完护理垫,他吐了个昏天黑地,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已经好了不少。
这些都会慢慢习惯的。
全都弄好,他才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的护工还在:“你不用杵在这儿,去忙你的。”
护工心说她要忙的全被他忙完了,看了眼时间:“该给哥哥按摩了。”
为了防止生褥疮,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为了防止他的肌肉僵硬萎缩,每天都要全身按摩两三遍。
护工按摩肩颈手臂,周裔则双手伸进被褥里替他按双腿双脚。
他还记得周司康那两条颀长腿,因常年健身跑步,匀称健硕,一直以来他都很喜欢坐他大腿。可现在摸在手里的,就只有两条硬得咯手的大骨头。
只短短的十几天时间,人就瘦得脱了像。死神来了一遭未能拿走他的生命,却也拿走了他所有生命力,只留下这一具干涸的壳。
按完没多会儿,又该给他打营养糊了。还有换尿袋、医生过来换纱布……等这些事翻来覆去做完,一天也就过去了。
晚上打完最后一次鼻饲,周司康很快就睡着了。
护工让周裔出去吃个饭。
周裔摇头:“我一会儿叫餐送上来。”
护工态度坚决地劝他:“你下去吃,吃完楼下转转。从我到这儿来就没见你下过楼,这样是不行的。哥哥会好起来,但也是场持久战,你要学着偷懒,给自己放松。要不然哥哥还没好起来,你自己先倒下了。”
周裔不说话。
“去吧,我会帮你看好他。”护工这行人情冷暖看得太多,就格外怜惜这个有情有义的小孩,“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你听我的。”
半晌后,周裔才说:“好吧。”
“你慢慢吃、慢慢转,他睡这么熟,一时半会不会醒。有我在,你放心。”
“嗯。”
随着周裔出去、房门拉上,原本闭着眼睛沉沉睡着的周司康,突然就睁开了眼。
第99章 记得?
周裔在医院楼下随便挑家餐馆吃了顿便饭。
这些日子他吃过医院的餐,吃过外卖,连苍蝇小馆的饭都吃了,竟没再闹过肚子。人的身体实在很神奇,它能分得清什么是轻重缓急。
时值盛夏,夜晚也不见凉爽。周裔走在街头,没一会儿就被蒸出了一身的粘腻的热汗。闷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大街,都叫他十分烦躁。
但他没有立即返回恒温的医院,而是钻进了一家路边的便利店。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辨认货架上的酒类,直到店员询问他要点什么。他才指了指:“威士忌。”
等店员把酒拿过来,他又不要了:“还是换成烟吧。”他从玻璃柜里随便选了一盒眼熟的,“再拿一个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