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105)

2026-06-20

  周裔藏到沙发后面,又蹦出来,周司康大喊:“周裔!”

  周裔走出房门,又推门进来,周司康大喊:“周裔!”

  周裔走到他病床边,周司康一路看着他,拉长音量:“周裔……”

  周裔双手抱紧他,周司康低低喊了一声:“周裔。”

  “是的,我是周裔……”他哽咽着,“……别再忘记我了。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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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护工进门,饼干哥:周裔!

  护士进门,饼干哥:周裔!

  医生进门,饼干哥:周裔!

  别人告诉他不是每个人都叫周裔,他们各有各的名字,于是饼干哥望着果篮里每个叫苹果的苹果陷入混乱。

 

 

第101章 老婆

  窗外的梧桐树梢,最后一片黄叶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飘下。住在这棵树上的杜鹃夫妻已经带着长大的孩子们南迁,空荡荡的枝头挂着一个硕大的空鸟窝。

  外面的四季仍在变化,炎热盛夏匆匆溜走,瑟瑟深秋转眼也到了尾声。病房里冷气换暖气,温度恒定,时间也如同静止。日复一日,被这停滞的时间黏在此时此地的,还有周司康和周裔两个人。

  康复师将平板电脑放在周司康眼前,屏幕上依次展示出日常实物的图片。他先以清晰缓慢的语速告诉周司康物品名称,再让他重复几遍,以建立图像与名称的对应记忆。

  然后他会指着物品,引导周司康说出名称,或者说出名称,引导对方指出对应图片,以这种方式进行双向认知的训练。

  待基础认物稳定后,再升级到物品归类、简单逻辑归纳等,同步锻炼周司康的视觉认知和思维逻辑。

  从一开始好几天才能认识一件物品、说出一个词语,到认识的东西越来越多,到他可以听懂别人的话语,再到可以简单表达自己。这些三岁幼儿都能做到的事,在周司康身上,已经是奇迹降临。

  康复师将屏幕上所有图片缩小,让周司康学习归类:“将这些图片里的水果指出来。”

  见他不动,康复师以为他没能理解,把他的手指点在水果上,以更直白的口令:“手指,点点,水果。”

  周司康还是不动。

  “你昨天还能做到的,今天怎么……”康复师一抬头,就看见他正直愣愣盯着沙发上的周裔,神志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周司康眼前打了个响指,提高声音喊他的名字。这人痴傻呆滞,仿佛回到了刚进这病房的时刻。康复师打算采取点别的措施,周裔过来接过平板:“我来吧。”

  他在病床边坐下,周司康立马回了神,并迅速找出了图集里的水果。

  康复师无奈,告诉周裔:“你不能这样纵容他的不配合。”

  “你在旁边指导,我来问他也是一样的。”周裔指着其中一样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水果啊?”

  周司康准确说出:“橘子。”

  康复师道:“是没错,但所有事都要你亲力亲为,你怎么忙得过来?”

  “我习惯了,没关系的。”他继续问道,“你吃过橘子的,它是什么味道啊?”

  周司康眉头皱起,似乎回想起了橘子的味道:“酸。”

  “你喜欢橘子吗?”

  周司康定定地看着他,点头。

  “你喜欢橘子啊?”

  周司康又“嗯”了一声。

  失忆后连喜好都会改变吗?记得以前他最不喜欢橘子。周裔没去纠正他,只是划动屏幕,翻到下一页:“接下来……”

  “想尿。”周司康打断他的话。

  他身体控制稍有恢复后,近两月正在训练他的自主排泄。过程也异常艰辛痛苦,但最难最痛的那些关卡已经熬过来了。目前周司康已经不再尿床,只是控制得还不是很好。

  周裔眼神示意,康复师离开病房。

  他自然地从床下抽出尿壶,伸进被子,另一只手帮忙解开周司康的裤子。

  却被他推开:“马桶。”

  “不去马桶,你现在不能憋,快点吧。”

  “去马桶。”周司康坚持。

  拗不过他,周裔只好掀开被子,扶他下床。

  这些日子周司康的运动能力也有所恢复,但很有限,正常行走对他来说仍很困难。周裔只好一肩扛着他的身体,一手掰他的腿:“这条腿,往前。”

  按照周裔的指示,他缓慢地交替着仿若千斤的双腿,每挪一步两腿都抖得像筛糠,额角都鼓起青筋,没两步就大汗淋漓。

  周裔也不轻松。恢复自主进食后,周司康长了些肉,皮包骨头那时就沉,现在更沉。

  从病床到卫生间这一小段路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场马拉松,站在马桶前的那一刻,两人都快力竭了。周裔正打算把人放下,一低头,周司康裤子已经湿了。

  随着深色的范围扩大,他窘得满脸通红。

  周裔心无波澜地将周司康放在淋浴椅上,麻利地把弄脏的裤子扯下来扔在墙角,摘下花洒。他调好水温回过头去,只见周司康双手捂住自己,一张脸像是要烧起来。

  原本这都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周司康开始拒绝使用尿壶,每次洗澡擦身他都格外忸怩,好像是觉醒了一些不必要的羞耻心。

  周裔照顾了一下他这多余的情绪,道:“不用遮住啊,我又不是第一次见。”说完去拉他的手。

  他没有力气抵挡周裔的拉扯,俯下身去用身体遮挡,耳后也红成了一片:“不。”

  “你不要我给你洗,我叫护工来?”

  “不。”

  “那怎么办?”

  周司康抬起眼睛,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正不知所措间,周裔推起他的肩膀,一手将他双手握住举到头顶,另一只手打好泡沫麻利搓洗他的下半身。

  再把人弄回床上穿好衣服,已经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

  周司康靠在床头侧过脸用后脑勺对着他。

  周裔只好扶着他的肩哄道:“生气了啊?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你不让我洗,也不让护工来帮你,那怎么办啊?”

  “叫你用壶你不愿意。你不愿意但能做到的事,我都不会强迫你。但洗澡你自己还做不到,晾在那里,我担心你会着凉。”

  周司康还是不搭理他,周裔更放温柔了声音:“不生气了好不好,我们吃点你喜欢的水果?”

  见这一时半会哄不好,周裔便想让他冷静一会儿:“你想自己呆一会儿吗?那我们下午再和好吧。”

  周裔打算叫康复师先回去,今天这状况没法接着上课了。

  他刚要走,周司康就说:“橘子。”

  “要吃橘子吗?”周裔又坐下,拿过床头的橘子。

  清新的橘香在房间弥散开,周司康只顾盯着周裔剥橘子的手。

  刚才也是这只手在摆弄他,一直以来都是这双手摆弄他的一切。为什么之前不觉得奇怪的事情,此时却叫他心头有了许多异样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那感觉是什么,半晌后闷声道:“能做到,自己洗。”

  周裔把剥好的橘子往他嘴里塞了两瓣:“当然,你很快就可以自己去上厕所,自己洗澡。你那么棒,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下一秒,周司康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周裔赶紧往自己嘴里也塞了几瓣,并不很酸。好像一直以来,周司康对酸味都特别敏感,也不喜欢。

  他把床头的垃圾桶伸过去:“不喜欢就吐了吧。”

  周司康面孔扭曲地咽了下去:“喜欢。”

  看他这样还坚持说喜欢,周裔有心逗他,便把剩下的都喂过去:“真喜欢,那都给你了?”

  周司康张开嘴,看见橘子靠近,却下意识往后躲。

  周裔撤回手,一口气全部塞进自己的嘴里。

  看橘子全没了,周司康貌似松了口气,不太明白这突然的转变是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看着周裔宽容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