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106)

2026-06-20

  笑完他也没有别的表情,又盯着周裔发呆。看了一阵,周司康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不同往日的呆直深沉,反而有点陌生。

  他突然问:“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周裔纳闷,“我天天在这陪着你,你不认识我了?”

  “你是周裔。”

  “对啊,我是周裔。”

  过了一会儿,周司康又问:“周裔是谁?”

  “周裔就是我啊。”这问题更叫周裔更摸不着头脑。

  他嘴里的橘子酸甜正好,可此时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鼻腔。

  失忆不会改变喜好,周司康根本不喜欢橘子,过去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可他偏偏执意认定自己喜欢,都抗拒成那样了,也不改变。而真正喜欢橘子那个人,已经彻底从他记忆里抹除,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了。

  因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想到这些,周裔又五味杂陈,心绪翻涌。

  周司康也摇头蹙眉,似乎正在苦恼。他安静下来,好一阵,终于理顺才又开口:“周裔是,周司康的谁?”

  “你是想问,我是你什么人?”

  周司康点头。

  这次周裔听懂了,可他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过去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和没有名分的爱人,而现在,他也不知道他们算什么关系。

  他想糊弄过去:“我不告诉你,要等你恢复记忆自己想起来。”

  周司康又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好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小心地问道:“周裔是,周司康的老婆吗?”

  “……”

  周裔不回答,周司康再次跟他确认:“你是,我的老婆吗?”

  周裔大脑疯转,他不知道周司康为什么会问出这话。

  医生说过,颅脑损伤后的康复进程呈阶梯式递进的。最基础的感知和原始发声的底层功能反而是最难突破的瓶颈。一旦大脑神经通路被逐步激活,形成联动,后续的高级功能反而会加速恢复,说不定就能恢复一些记忆。

  他这是记起什么来了吗?

  若是记起什么,周司康应该不会问这种话。但要是什么都没记起,他这问题又是从何而来的?

  周裔不得其解,但考虑到目前周司康的病情状况,让他陷入太复杂的思考不利于康复。

  周司康第三次追问:“你是吗?告诉我。”

  “我不是。”周裔如实说道。

  这段时间困扰他的最大的疑惑得到解答,周司康理应平静下来,感觉很轻松。但此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胸口绞痛不已,堪比他第一次咽下食物时喉舌的痉挛抽搐,快要将他逼出眼泪来。

 

 

第102章 困住

  住院这期间,为了方便,周裔一直对外说他们是兄弟。只有在周司康面前,他不愿只认弟弟这重身份,没有对他刻意强调过。

  即便如此,周司康从周边得到的信息反馈,也该先入为主认为他们是兄弟才对。所以“老婆”二字究竟从何而来?他又真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裔否认后,周司康就没有再提,怎么看都是一时兴起。只有周裔陷入纠结,倒不是纠结以后以什么关系和周司康相处,而是他要不要试着去唤醒周司康的记忆。

  他认为周司康那个问题是个征兆,既然不是从外界得来的概念,那就该是他内心苏醒的某种意识。从医学角度来说,他应该抓住这种征兆,帮他恢复记忆。可从周裔内心,他并不想。

  不只是过去那个懦弱伪善瞻前顾后的周司康总令他受伤,还有那个身世曲折承受过多压力像个竞争机器一样的周司康从不快乐。

  现在他忘记一切,肢体活动不便利,困在这狭小的房间,衣食住行都依赖着别人,可看在周裔眼里,他却拥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愉悦。他不必再背负那些无法偿还的债,不必再执着那不可归的归宿,也不再乞求那份永远求不到的母爱。

  他忘记了一切,也忘记了他的枷锁,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至于他们之间,经历过这生死一劫的周裔反而看开了。他不再要求周司康拿出和他同等分量的爱,也无意再去区分周司康给他的关怀和好意里,哪些是亲情哪些是内疚。只要他们都好好的,还在一起,不论以什么关系、何种名分,就都足够了。

  他原本是这么决定的,可在辗转反侧的夜里,又想到这并不公平。周司康的人生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权力帮周司康决定忘记哪些,记住哪些。

  周裔开始对他讲述他们过去的事,不想提到周旻,所以讲得最多的是英国那一段。也是因为那一段他们许多照片还能在社媒的私人空间里找到,其他生活的痕迹都在金融街的房子里。

  周司康盯着眼前的照片,目光停在屏幕里周裔稚嫩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裔告诉他:“这是我们刚到英国不久,你刚过18岁,我还不到10岁。”又指着他们身后的白色别墅,“这就是我们当时住的地方。”

  周司康没什么动作,周裔继续翻图片:“这是米糯,我们一起养的狗,你还记得吗?这是院子里的李子树,你总抱我去树上摘李子。

  “这是你二十岁,我陪你过生日。

  “这天是你大学毕业的庆典,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跳舞比赛。你来看我比赛,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这是……”

  周司康轻轻按住他的手指,看着他:“我们,总是在一起?”

  “是啊,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周司康略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

  “以前你还总说我是你养大的……”

  “Frognal.”

  周裔被他打断:“你说什么?”

  周司康重复一遍:“Frognal.”

  周裔瞪圆了眼睛,提高声音:“你想起什么了吗?”

  周司康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说Frognal?”

  “我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

  周司康用力思考着,片刻后垂下头:“对不起,没想起。”

  周裔捧起他的脸:“没关系,我不是强迫你非要想起来。你知不知道Frognal是什么?”

  周司康还是摇头。

  “是我们在英国住的那个街区。”

  周司康疑惑:“街区,是什么?”

  这时护工拿午饭回来了。周司康摘了一段时间的围兜重新戴上,不过这次不是别人喂他,由他自己拿着勺子笨拙地搅着饭菜。自然也能吃到一些,但更多的撒在了围兜里。

  眼看他吃得满头大汗,饭菜快凉了,离吃饱还远,护工便来接手这项工作。

  他刚吃一口,就呛得一阵咳嗽。

  护工给他拍背喂水,但怎么也止不住咳,急得护工一个劲儿解释她喂得很慢很小口,让周裔找医生。

  周裔没找医生,只是接过碗筷,咳嗽不止的周司康立马好了。

  后半程喂饭非常顺利,周司康迅速吃完了。

  护工收拾碗筷,背过他,小声和周裔说:“姐说句不好听的,你不该这么惯他。他现在就跟个小孩似的,你要教他规矩,小孩子惯得狠了,反而会惯出毛病。”

  “能惯出什么毛病比他现在的毛病更严重吗?”

  护工哑口。

  周裔当然知道她是好意,也知道她不愿意被周司康“诬陷”,只是周司康经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他不忍心再苛求他任何。

  “姐,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太累,我年轻,累点不要紧。我也知道你照顾他尽心尽力,是他老找你麻烦,只是看他这样的份上,别和他计较吧。”

  “瞧你说的,我哪能跟病人计较。你看你这么年轻,要是什么都顺着他,你就被他困住了,他又不懂这些。”

  护工不懂他们中间的缘由,说这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周裔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他无法告诉她,他从来就什么都没有,唯有这个哥哥。

  房门敲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