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忘(107)

2026-06-20

  打开门,一个女人拎着蛋糕和水果。看见周裔就熟稔地把东西递过来,关切问道:“你哥哥怎么样了,好些了吧?”

  “好多了,你老公呢?”

  女人眼神暗了暗,跟着摇了摇头:“我们今天准备出院了。”她把东西递过来,“承蒙你们的关照,前些日子忙,这临走了才有时间过来看看。”

  她脸上明显不是家人康复出院的神情,周裔把东西递给护工:“不再试试吗?”

  女人摇了摇头:“医生说关键康复期过了,后面希望不很大。再说接回家照顾一样的,有家人帮忙,我还轻松点。”见周司康在看她,女人也过去和他说话。

  初秋那阵天气好,周裔时常推周司康下楼散步,就经常碰着这女人推着她老公。她老公是车祸,也是重度脑损伤,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

  也许是病友家属的某种同病相怜,也许是难得的感同身受可以互相安慰两句打个气,他们就逐渐熟悉起来了。

  后来天气冷了,不推周司康下楼,见面的机会少了,只在手机里分享一些治疗方法或康复进度。周裔倒是知道女人老公的情况一直不好,普通家庭长期住在医院也消耗不起,今天这结果也是必然。

  那时周司康的状况也不好,刚能发出正确的声音,谁能想到两三个月后,他已经可以有来有往地对话。

  周裔又想到,周司康那句“老婆”是否就是从这儿来的?

  女人是个好人,把她老公照顾得很仔细。所以周司康看她给自己丈夫擦口水、喂食喂水、温柔细声地说话,就把自己也带入了她这老婆的角色?周裔哑然失笑,真亏周司康那时失忆失智的,还能记得这些。

  女人跟他说话,周司康又似完全不认识她。此时他已经没那么畏惧陌生人,但仍然警惕地盯着人家。

  女人识趣,说了两句就准备走。

  周裔跟上:“我去送送你们。”

  待这俩人都走了,周司康又盯着护工看。

  护工被他看得浑身难受,只好坐过去:“你要什么啊?喝水吗?”

  周司康摇头。

  护工去拆女人拿来的蛋糕:“吃蛋糕?”

  周司康还是摇头。

  “那你要什么啊?你会说话,你跟我说呗。”

  周司康默默一会儿,问道:“周裔,是周司康的谁?”

  “他是你弟弟啊,你不知道吗?”

  “除了弟弟。”

  “除了弟弟?”轮到护工纳闷了,“还能是谁?”

  “是老婆。”

  护工一惊,哈哈大笑:“弟弟是弟弟,老婆是老婆,你咋能把你弟认成老婆?再说,我听你弟说,你还没结婚,哪来的老婆。”

  周司康垂下头,讷讷道:“不是老婆。”

  “不是老婆啊,弟弟不可能是老婆,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在周裔面前说啊,他会不高兴的……”

  周司康突然生气,举起双手奋力一挥,床头桌上的水果被他挥了一地。蛋糕被护工拿在手里才幸免于难,可他此举也把她吓得不轻。

  ---------------------

  520再次失恋的饼干哥

 

 

第103章 “好朋友”

  随着周司康的认知和身体逐步好转,护工这份儿工作变得越来越难做。

  她不知道病人之前是什么样,但隐约可以感觉到不是省油的灯。小半年了,医护、康复师,包括从一开始就陪护他的护工自己,周司康一概不认。所有人里,他只认周裔一个。

  别人和他说话,他分明听得见,但就是不理,只有周裔能和他说得有来有回。给他喂饭,他要么吐出,要么呛到,以这种方式逼着周裔来喂他。康复训练也一样,康复师的指令他都懂,要么一动不动,要么胡乱做一气。周裔一来,他就什么都明白,什么都会了。

  他只在周裔面前善言和微笑,看起来和常人几无差别。只要周裔一出病房,那张脸立马变得阴郁深沉,脾气也变得阴晴难测,伺候起来格外费劲。

  偏偏周裔还纵着他,什么事都依他的想法,弄得护工满腹委屈无处诉说。也想过干脆不干了,可是又舍不得这份儿优渥的报酬。

  只往好处想,周司康也只是背着周裔才会和她发脾气,周裔在时,他就把自己表现得像三好学生。幸好周裔大部分时间都在这病房,哪里也不去。

  说来也奇怪,这哥俩好似没有父母亲戚。这么久了,除了一个姓卢的朋友偶尔来看望,就没有别人来过了。

  这天周裔在病房外接完一个电话,回来就和护工说他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

  交代完护工,他在病床边等着午休的周司康睡醒,才告诉他要离开一阵的事情。

  他摸着周司康的头发,轻声细语和他解释:“今天下午大姐在这里陪你好不好?我要去出去一会儿,天黑前就会回来。”

  周司康消化他的意思,慢半拍道:“出去,哪里?”

  “去找卢少龚。卢少龚,你认识,他常来看你的。”

  周司康点头:“找他,做什么?”

  “打你的坏人要庭审了,卢少龚找了律师,我要去和他商量,怎么让那些坏蛋受到惩罚。”

  周司康眼神茫然,没全听懂,他开始询问什么是“庭审”,什么是“律师”。

  护工小声提醒周裔,周司康这是没问题找问题,实际是不想让他出去:“你走你的,正事要紧。你要和他说明白,今儿就别出门了。”

  话是这么说,周裔还是耐心解释,起码在这些问题上让周司康满意。周司康自己问了一会儿,他这留人的伎俩便技穷了,提不出更多问题。

  周裔穿上外衣,跨到门口,他又突然开始呻吟。待他回来,周司康就可怜巴巴看着他,抱着脑袋说头疼,让周裔帮他看伤口。

  伤口已经全部愈合,只剩一道肉痂。几个月过去,周围的头发也将伤口盖住,从外表看不出什么。

  “要喊医生吗?”

  周司康摇头,把手伸出被子外:“牵手。”

  一旁的护工白眼快要翻到了天上,她实在是想不通,别人伤着脑子都变得呆呆傻傻,他偏还有这么多心眼,简直机灵得过了头。

  周裔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问他:“想跟我一起出去吗?”

  听他这话,原本紧闭双眼、一脸痛苦的周司康就睁了眼。

  “你跟我一起去找卢少龚玩好不好?”

  这是周司康失忆后第一次去外面,之前最远也就是楼下的花园。他刚上车还有些紧张,但靠着周裔,听着他介绍窗外的建筑和景物,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路过一片写字楼,一直静静听周裔说话的周司康突然道:“日晷大厦。”

  “你想起日晷大厦了?”

  周司康摇头。

  “你为什么说这四个字?”

  “不知道。”周司康指着脑子,“突然,跳进来的。”

  周裔已经不像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时那般惊讶。医生解释过,这是熟悉的视觉场景激活了他大脑中未完全受损的隐性记忆。

  周裔问医生这是否意味着周司康会恢复记忆,医生告诉他:“只能算是积极信号。颅脑损伤后的记忆恢复,是受损神经通路的逐步重建和零散记忆碎片的整合,不是这种单一碎片的偶然激活。就像散落的拼图,偶尔找到一块,不代表能拼出完整的图案,还需要长期的康复刺激,才能慢慢串联起更多碎片。”

  “日晷大厦,是什么?”周司康问。

  周裔不欲过多解释,只说:“是你以前工作的地方。”

  “工作的地方……”周司康重复他的话,陷入思考。

  到了卢少龚家,门卫早已认识周裔,立即放行。

  卢少龚看见周司康,大感意外,上前去细细打量:“他可以出院了?”

  “偶尔出来透透气可以的。”

  周司康熟识卢少龚,对他印象不坏,神色淡然地迎接他这端详的目光。在对方转了两圈,看得他有些烦了,才抬起头和他对视:“你看什么?”